在圣西罗南看台的出口通道，我和那一直让我心悸的目光不期而遇。它来自一个中年男子，他的眼睛并没有多少神采，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但又都了如指掌。在他的一瞥中，我觉得所有的**都要被看穿，被吞噬。四目相对也就一瞬间，穿着米色上衣的他在红黑的人流中越挤越远，最终消失。我那神经质的感觉也随之淡去，只有那一双鹰一般的眼睛牢牢印在我的脑海之中。

我坐在艾莱娜的车上，气氛很沉闷。其实我已经释怀了，初来乍到，被一个路人盯了几眼（甚至可能跟本没被盯），又能怎样？我想大概是出名前的综合症吧，呵呵。

气氛还是很沉闷，自从上次的忧郁之后，艾莱娜就不怎么和我说闲话了。不过我的那些相声段子也早已讲完，逗女孩用的小魔术也都在她的软磨硬泡下一一揭密，好像真没什么新的话题了。足球？算了吧，每提到足球，她就会说：“哎呀呀，我们未来的范巴斯滕还没给我签过名呢，快点哦，过几天就没机会了。”

我和艾莱娜共同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假期，而假期已到尾声。她的新学期就要开始了，我的新赛季也要开始了。

米兰对巴伦西亚热身赛的第二天，其他球员都休息，热身赛当天放假的我则继续在米兰内洛单独训练。塔索蒂对我的体能强化的确有效果，我训练后肌肉的疼痛逐渐减轻，身体渐渐适应这样的负荷了。

米兰03－04赛季的第一场正式比赛是意大利超级杯赛，那时候我还没来报到。接下来是8月29日在摩纳哥举行的欧洲超级杯赛，米兰作为上赛季欧洲冠军杯得主对阵联盟杯得主葡萄牙的波尔图队。

26日训练结束，在更衣室，大家一边谈笑一边换衣服。这天人特别齐，不像平时有的人训练后会先去按摩、游泳。换好衣服也没有人先离开，貌似都在等待着什么。

“嘿，紧张吗？”加图索过来拍了我一下说。

“紧张什么？”

“笨蛋，马上教练要公布打波尔图的首发名单了。我赌100欧元，有你。”

不一会儿，安切洛蒂和塔索蒂进来了。安帅二话不说，打开手里的大本子，“现在我念的是对波尔图的首发名单，迪达、卡福、内斯塔、马尔蒂尼、科科、加图索、皮尔洛、西多夫、卡卡……”沿着从后防到前锋的公布顺序，我的心越跳越快。“舍甫琴科，以及……里瓦尔多。”我长舒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轻松，其实如果不是加图索来逗我，我还真没指望进入名单。我看了看加图索，他向我摊开双手，这是意大利人最常用的动作，意思是“……”。

“下面是替补名单。”安帅继续点名，“费奥里、西米奇、卡拉泽、安布罗西尼、布罗基、博列洛，以及……亚特兰蒂尼。”当报出亚特兰蒂尼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投来，我向教练点下头。我这个新人，从入队的那一天起就是米兰内洛的话题人物，也许他们都很想知道俱乐部高层破天荒引进的“秘密武器”会给米兰带来什么。

“100欧元，给我！”散会后，我向加图索要钱。

“你得给我100，不是有你吗？”加图索反而伸手向我要。

“首发名单没有啊。”

“首发？我说了赌首发名单吗？”加图索装出一幅无赖的样子，随后又笑着拍拍我说：“哈哈，好啦，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请客，叫上你那个美女翻译。”

晚上，我和加图索还有艾莱娜一起吃饭。其间我旁敲侧击地问他大家对我有什么看法，他张口就说大家认为我和艾莱娜很般配，这时候艾莱娜就一个个地列举意大利的名模，说球星配模特才是最合适的。

“我不喜欢胸大的。”我说。

加图索很吃惊，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腿长的。好啦好啦，我是问你训练时候的看法。”

好不容易把话题拉到关于足球的，他说大家都在讨论我和卡卡谁更强，“有一次我问里奇：‘你看你和小保罗谁更厉害？’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我很好奇地问。

“他说……他说的是葡萄牙语，我听不懂啦！哈哈哈哈……”

28日一早，米兰全队乘坐大巴前往摩纳哥，下午在比赛场地路易斯二世球场进行适应训练。我们的训练安排在波尔图之后，进场时他们正好出来，鲁伊科斯塔和他们比较熟，上前聊了一会儿。我认得出的只有巴亚、德科、卡瓦略几个，还有他们的教练穆里尼奥。他和我们照面时只和安切洛蒂礼节性地握了下手，然后昂着头从我们诸多大牌球星中间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什么！明天看你还这么神气！”加图索冲着穆里尼奥背后愤愤地说。

29日晚上8点，比赛正式开始，球场看台上座无虚席。3个月前米兰在欧洲冠军联赛封王，人气再次到达顶点，此时的欧洲超级杯赛更像是一场庆功会，球迷们毫无负担地前来联欢，他们都不太在意这类季前比赛的结果。从米兰到摩纳哥就相当于到佛罗伦萨那么近，所以到场助威的米兰球迷占了过半的席位，弗里奥大叔他们一定也在其中。

我坐在替补席上，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看职业球赛，也想象着自己在这座球场上的作为。“安切洛蒂在路易斯二世球场发布了米兰本赛季的新武器”，我希望明天的《米兰体育报》上能有这样的话。

02－03赛季，安切洛蒂证明了他的伟大，倒不在于他让米兰夺得欧洲冠军杯，最重要的是，他给米兰的战术带来了一些不可思议的进化，“四个10号同时上场”是他的创举。

鲁伊科斯塔，与齐达内和里克尔梅并称为当时足坛三大古典主义中场大师。02－03赛季冠军联赛对皇家马德里的比赛中，他给舍甫琴科送出的那记纵贯半个球场，撕裂两层防线的直传助攻是我记忆中永远的经典。安帅把他放在前腰的位置上，负责前场组织。

里瓦尔多，前锋和攻击型中场兼容的球员。在巴塞罗那时，他的攻击力和面容同样恐怖。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位置逐渐退后。到了米兰，安帅再次把他推到锋线上，位置偏左，作为第二前锋辅助舍甫琴科或因扎吉。这样的布置使米兰前场控球率大大提升。

西多夫，在阿贾克斯、皇家马德里和米兰三支球队都拿过冠军杯的球员，一直以攻击型中场的身份闻名。而在安帅的4－3－1－2阵型中，他被放在“3”的位置上，这个比较靠后的位置反而激活了他多方面的才华――前插、传球、远射、抢断，他几乎成了无所不能的妖人。

安切洛蒂最大的创意还是皮尔洛的转型。皮尔洛在2000年欧青赛决赛上打进两个定位球，帮助意大利夺冠，当时他是以前锋的身份出场的。那几年意大利足坛最热门的话题就属“谁是巴乔的接班人”了，皮尔洛也是争夺者之一。前有德尔皮埃罗、托蒂，后有卡萨诺、米科利，意大利盛产的“9号半”球员都在竞争着，皮尔洛并不占优势，甚至在国际队里都没有位置，被租来租去。2001年他转会米兰，安帅出人意料地把他放在后腰的位置上，没想到却让他大放异彩。他的组织能力和长传技术令人叹为观止，虽然因为名字的谐音而获得了“笨蛋”的绰号，但事实上他已经成为米兰不可或缺的大脑。皮尔洛的转型也给国家队带来福音。一百年来，意大利不缺才华横溢的前锋，也不缺坚若磐石的后卫，唯独中场，大多数都是工兵型的球员。现在皮尔洛担当起中场组织者的角色，意大利的中场竟然艺术起来。可以说，皮尔洛后退了30米，让意大利足球前进了30年。

最给米兰球迷出气的是，西多夫和皮尔洛都是国际的弃将，现在却成了米兰成功的关键，估计莫拉蒂以后再也不敢和米兰做生意了。

这场比赛，里瓦尔多、西多夫和皮尔洛同时首发，鲁伊科斯塔的位置被卡卡替代，依然是四个10号同时出场的阵容。

米兰很快就展示出欧洲霸主的强大。第9分钟，里瓦尔多在中场把球分给右路插上的舍甫琴科，舍瓦下到底线，吸引波尔图三名球员的防守后挑传中路，里瓦尔多近距离头球破门，1－0。我们替补席上的球员都从座位上跳起来，向场内的队友们挥舞着拳头，旁边的穆里尼奥则大骂自己的后卫盯人不紧。第31分钟，舍瓦在右路晃过瓦伦特横向插入禁区后传中，西多夫在几乎与第一个进球同样的位置抢点破门，2－0。这次西多夫身边有两三名波尔图后卫夹防，但混战中还是让荷兰人得手，穆里尼奥只能连连摇头。进入下半场，第52分钟，舍瓦接里瓦尔多的传中头球，把比分扩大为3－0。这时波尔图队唯一没有丧失斗志的恐怕只有穆里尼奥了，他直到此刻还在边线旁对场内大声喊着，用各种夸张的手势布置着战术，表情也丰富地变化着，然而更多的是无奈地把双手重重往下一甩。

安切洛蒂开始巩固防守，用安布罗西尼换下西多夫，西米奇换下身体不适的内斯塔，只剩一个换人名额了。我坐在替补席末尾，安帅坐在开头，我们中间隔着好几个人。我不时地弯下身子瞄一眼，看他有没有要站起来的迹象。3－0的状态下，他如果起身，那就应该是要换人了。

他终于再次站起来，“小保罗，起来热身！”比赛还剩十几分钟时，安切洛蒂对我下达了这个命令。我顿时绷紧神经，心脏似乎在常规位置以上10厘米的地方跳动着。我换了鞋子，套上黄背心，在球场边来回小跑，舒展着肢体，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尽量放松。我跑了几个来回后，安帅提出换人，第四裁判高举换人牌，上面绿字是“14”，红字是“7”，我将替下舍甫琴科。我脱下黄背心，站在场边让第四裁判检查了衣服和鞋钉，等待着死球。

第80分钟，舍瓦在禁区前沿被卡瓦略推开，米兰得到任意球，主裁判宣布换人。舍瓦向场边小跑过来，来到我面前和我拥抱，说：“加油！”“干得漂亮，舍瓦！”我拍一下他的背，向路易斯二世球场的草地迈出了我职业生涯正式比赛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