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唐猛挨个门敲了又砸，砸了又敲，叫着：“起床、起床。 ”

吃完早饭，唐猛将大家召集在露台，道：“今天是报道的第一天，各位拿出精神头来，莫让人看扁了，不蒸馒头争口气，咱们好歹也是正规军出身。”

随着上班的人潮，大家进入厂区，偌大的建筑工地，让人不知从何处看起，看哪儿都是新鲜，看哪儿都是好奇，看哪儿却都是看不懂。

唐猛指着大门口斜坡下的一幢两层楼房，道：“待会儿咱们就在这儿报名、培训，从今天起，电工班不复存在，你们就是新凯电厂的建设者。”

二楼培训室，窗明几净，唐猛将大家让进屋，大白板上方，悬挂着大横幅标语，红得耀眼：热烈欢迎广丰技校师生。

片刻后，华茂五公司新凯项目部管人事的马龙科长、负责培训的杨骅主任，西装革履地来了，一切按照书面流程进行一般。

点完名之后，正式培训开始，杨骅讲述了新凯电厂选址、三通一平及目前用人状况，重点讲了火电厂的基本原理与生产流程，上午快下班的时候，杨骅道：“我们五公司算是开了安装单位的一个先河，包括土建、安装、运行和最后的检修，这种全方位参与建造、运营的模式，华茂完成了历史性的飞跃，这是市场赋予我们的机遇，所以，大家不要担心今天来了明天走，只要各位愿意，我们公司将给你们一个同等的机遇，来崭露你们的头角。”

而在同学们中，宣讲让他们昏昏欲睡，他们关心的倒不是蒸汽与环保，不是除尘与脱硫，千里迢迢，一个月究竟能拿到多少钱才是硬道理。

培训结束，唐猛道：“实习期间，工资、奖金按照厂里正式职工一半偏上的水准发放，实习期满后，就按照各自岗位和绩效拿钱，所以啊，大家还是积极向上一点儿。”

接着，唐猛带着大家领取了电工三大件、工作服和安全帽。

下午，穿着工作服、头戴安全帽的众人，在大门口等待，等待有关领导分配他们的具体工作、班组。

电气对队长史恩和几个班长一同前来，唐猛热情地跟他们握手之后，道：“请领导指示。”

史恩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是我们电工班的七位老班长，罗君、丁强、寇耀、孙晖、周林、马震、黎超，按照刚才排名顺序，我念一个就站到相应班长身边。”

七位老班长年龄有老有少，不能全以老字概之，他们一字排开。

大伙儿齐刷刷向各位班长们望过去，各自心里挑选自己中意的那位，不知究竟**。

大家对电工班没任何概念，也不知道电工具体都干些什么，所以，分在谁班里都无所谓，只是从七位脸上表现出来的亲合力、友善度方面，有所偏爱而已。

唐猛站到史恩旁边，扬扬手道：“大家听好了啊，被叫到名字了还不晓得。”

史恩开始拿着字条逐个念名字，佟宇被分配到了寇耀班，寇耀，应该有五十多岁，与他一道的还有梁逸和胡文。

大伙儿站到了各自班长身后，唐猛和史恩再一次握手，他们共同祝愿同学们在电厂、在新的岗位上工作愉快。

工地上突然来了一群年青人，自然引起了无数人好奇，围观者有之，点评着有之，这让佟宇不禁想起有人说过的一句话：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佟宇曾觉得自己是一个远嫁江南的弱女子，而眼前钢铁、水泥和工作服让他有种入错行的念想。

工人，其实也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个个晃动在眼前的工人们，活像忙忙碌碌的蚂蚁，只不过蚂蚁靠触角交流，而工人们用语言笑谈，这样的感受，从何处说起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呢？反观所谓的领导，个个衣着光鲜，他们用伟大的高昂的头颅驱使着唯唯诺诺的工人，似乎真理永远不属于工人，工人只能服从他们的圣旨般的勒令。

梁逸没想到跟胖墩儿分在了一个班，脑子就像被驴踢了一般，可又不好表露出来，只能挥动拳头，向胖墩儿示威。

七位班长如同获得满意的物品，个个精神饱满，有笑逐颜开的，也有不苟言笑的，纷纷散开。

寇耀伸出手，跟佟宇、梁逸和胡文分别亲切地握了握，道：“欢迎欢迎，咱们是一家了啊。”

胡文嘴快，即刻问道：“班长，我们干啥子个。”

这一声问话，顿时让佟宇和梁逸忍不住笑了出来。

平时，胡文由四川话转入普通话本来就不流畅，常常四川话里夹杂普通话，普通话里混着四川话，整的是四川话也变味，普通话也跑偏，现在面对一个崭新的不可知环境，又是班长大人，胡文多少有些胆怯，舌头更不利索。

佟宇和梁逸歪嘴、瞪眼暗示胡文，少说话，可胡文没正确领会意思，以为他们说的是自己臭脚，便皱起鼻子，闻了闻自己胳膊，道：“没有呀！”

寇耀道：“你们说什么？你们当心点儿啊，这地面坑坑洼洼，别崴了脚。”

佟宇等三人嘿嘿一笑，寇耀领着他们到了一排临建房前，进入到标有仪表一班的屋子里。

屋子里摆放着两长排货架，货架上各种指示表、电线电缆都有，靠门口是张办公桌，三女一男头碰在一起，校验什么东西。

见班长领着新人回来，三女一男停止工作，他们认真地审视佟宇三人。

寇耀道：“伙计们，技校生来了。”

寇耀摸出烟卷，先介绍三女——刘霞二十四岁、柳琴三十五岁、张艳二十六岁，一男——胡文二十七岁，然后再将佟宇三人介绍给他们，彼此点头微笑，算是认识。

寇耀介绍完后，突然笑了起来，道：“嚯，巧了啊，咱们班有两个胡文了。”

柳琴推了一男胡文道：“有缘千里来相会，你们拜个兄弟吧？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个人。”

一男胡文将手搁在柳琴肩头，道：“班里都是兄弟，往后你们叫我大胡，叫他小胡，好吧？我说老头儿，你这是……”

寇耀将烟抛给大胡一根，边打火机，边道：“行啦，队里就这么分配的，你们标定完了没？”

大胡道：“快了快了，就你老头一天着急忙慌的，好像给你家干活儿似的。”

寇耀道：“你们三个先跟着四位师傅校验变送器吧，哎呀，你们拿到标定室去呀。”

佟宇三人移步站到师傅们跟前，大胡道：“老头尽整事儿，我们马上就好了。”

说话间，大胡他们脑袋凑在一起，开始拆卸连接管线和仪表，胡文很想看看变送器长的什么样，遂低头观察，大胡却三下两下旋上盖子，抱起变送器，进入隔壁标定室了。

半分钟左右，大胡返回来，对寇耀道：“老头，没什么事儿呢吧？我带他们到工号转转啊，你们三个跟我走。”

佟宇三人看了看寇耀，跟着大胡向工号走去，大胡边走边问道：“新来的哈，叫什么？我又忘了名字。”

三人报了一遍各自的名号，大胡道：“胡文，对对对，你看我着狗屁记性，说不定那天都忘了自己姓啥了。”

远远听见“加油、加油”的呐喊声，大胡文指着眼前的厂房，说这是化水车间，而加油的声音就在化水车间回荡。

大胡骂了声“妈的”，大步流星钻进一间小屋子，小胡吹胡子瞪眼道：“妈的，当我们是猴子哇。”

梁逸道：“你老实点儿不行吗？屁话多。”

佟宇心里其实很不是滋味儿，虽然分到了具体班组，但总觉得完全是个局外人，人人都显得忙碌，就他们无所事事，本想看一看设备，大胡还藏着掖着，不过，从他对班长的口气上看来，大胡在班里的地位应该很高，他根本不相信，大胡文那么快就忘了班长介绍过的名字，这明显就是在新人面前摆老资格。

三人张望着，到了大胡进的那个房间，电焊机、焊把线、焊条、安全帽乱七八糟一地，几台铁柜子摆放在一排长方形的基础上，围绕基础的是一圈壕沟里，黑色的角铁支架东一个西一个，壕沟里还有四个人，比赛扳手腕，盘基础旁边，两个人屁股下垫着安全帽当凳子，似乎是裁判。

大胡的出现并没有让他们停下来，他们只是没了呐喊声，直到佟宇他们出现，一个个才规规矩矩人模人样起来，将安全帽戴在头上，装出一副干活的样子。

“老虎，装啥呀装，”大胡一脸奸笑，指着佟宇三人道，“他们就是咱班的新生力量，广丰技校的。”

叫老虎的那位，身材不高，胖乎乎的，忙拍着巴掌道：“来来来，大家一起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掌声想起来，大胡指了指佟宇，道：“你，佟宇是吧？跟着老虎，剩下两个，跟我走。”

小胡、梁逸跟着大胡离开，佟宇局促地站立着，他知道老虎肯定不姓老，只能谦恭地对在场人员点点头，道：“我叫佟宇，师傅们好。”

老虎一个鲤鱼打挺从壕沟里蹦出来，两手在裤管上蹭了蹭，掏根烟自己叼上，道：“佟宇是吧？技校毕业的，高材生啦。”

佟宇恨不得钻进壕沟，将自己埋起来，脸颊蓦然飘红。

老虎哈哈一笑，甩头对其中一人道：“小妖，佟高材生跟着你吧。”

小妖罗祥摘下安全帽，朝空中一抛，准确地夹住了帽带，道：“随便。”

老虎道：“那就这么定了，好了，各就各位，咱们也得弄出点儿进度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