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胡马劫》第三十一章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尽管毫无睡意,但她依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脑子里不住地回旋着刚刚与兀术相遇的种种。她还忆起曾在东京的醉仙楼第一次遇到他时的样子。忆起自第一次入他的军帐直到现在,这期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最后她可悲地发现,自己爱上兀术了。爱上了一个跟自己有血海深仇的敌人。

就是因为爱上了他,她变得越来越消沉,越来越不知道前路该怎么走。她清楚的知道,她不会因为爱他而忽视他以及他的国家对大宋臣民所带来的伤害。她爱他,却更恨他。这种爱恨交织的感觉几乎快让她透不过气来了。

她的手心依然紧紧攥着他送她的但已经断成两截的杏花簪。那断裂的锋口将她的手心刺得隐隐地疼。

她正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房门外传来几声轻轻的敲门声。

赵苓在外面轻唤她:“莞儿,我能进来吗?”

赵莞听到六姐儿赵苓的声音,很快从床上起身去开了门。

“莞儿——”赵苓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心疼地将她拥住。

“姐姐。”赵莞倚在赵苓肩头,鼻子一酸,泪水又瞬间上涌。这种时候,还有一个关爱自己的亲人在身边,心里的脆弱怎么也掩饰不住了。

赵苓将她从怀中带离,用帕子轻拭去她已经掉下来的泪珠子,只当她是在自己的生辰之日忆起了往日的种种而伤感,“今日是你的生辰,应该高高兴兴的。别哭了啊。”

赵莞轻点了点头,拉着赵苓到桌前坐下。

“姐姐,你近日可好?那萧玉竹没欺负你吧?”

“没有,你不必担心我。只不过有时免不了受她几句冷言冷语罢了。”说完便从袖中拿出一方精细的绣帕来递给她,那洁白的帕子上三枝交错的杏枝儿绽放着数朵粉白的花朵,花枝的绣工一流,色彩的搭配更是巧妙之极,那三枝杏花一眼看去虽然只有褐、粉、白三色,但仔细一看,其实运用了十几种深浅不一的丝线一点一点铺绣才有了这美丽的颜色,任何细节处都是恰到其分。

赵莞惊喜地接过那绣帕,赞不绝口地称道:“早就听说姐姐的女红了得,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想。这帕子实在太合我心意了!”

赵苓微微一笑,“你喜欢就好。我没什么可送你的,只能绣了这方帕子了表心意。”

赵苓说话间注意到她一只始终紧握的手心,便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抬起来看,奇怪地问道:“你手里拿着什么?你看把手都刺出血来了。”

听赵苓一说,赵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处正现出细微的血迹来。她摊开手,赵苓便见一支断成两段的玉簪浸着些许血渍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那断裂的锋口已将她的手掌刺破了一小道口子。

“这不是你笈礼时父皇赐你的杏花簪吗?怎么断了?”

赵苓拿起那杏花簪放到桌上,重新抬起她的手查看她的伤。在看到那已被血渍凝固的伤口,赵苓连忙朝门外喊:“春喜,快去找医官来,莞儿受伤了。”

春喜一听赵莞受了伤,紧张地快步走了进来,“公主……”她话还没问完,赵苓便吩咐道:“莞儿的手受了点伤,你去把张良辅叫来给她包扎一下。”

春喜急忙点点头,一转头跑了出去。

“姐姐,这么一点小伤不碍事的,随便处理一下就可以了。”她觉得那只是刺破了一点皮,完全能自愈,只需自行将伤口清洗一下便可,没有必要去惊动张良辅。

“那怎么行!万一伤口发炎可怎么好。”

赵苓说完又把目光投向桌上的杏花簪,语带惋惜地叹道:“多好的玉簪!断了真是可惜了。”

赵莞也将视线移向那还沾着血渍的玉碎,虽然断了,但依然能看出那玉簪非同一般的精致。

她神伤地垂下眼眸,“姐姐,这不是父皇赐我那支。父皇赐的那支早在我刚入金营时就被兀术毁了。这一支,是他赠我的。”

听完她的话,赵苓很是吃惊。她刚刚进入阆园时就感觉到哪里不对了,到处都是竞相绽放的杏花,以前来时可不曾见过阆园有这么多的杏树。

“那兀术对你倒是很有心。他对你如此好,我便也放心了。哪怕我不在你身边,我也不会太过担心你。”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离开我吗?”

“当初因为斡离不去世,粘罕从云中来了燕山,如今他显然觉得在燕山待得太久了,等到二月一过,他就要动身回云中。而我,自萧玉竹来了后,也无心再在粘罕身边待下去,我已经请求他放我去上京,我想跟父皇和母妃在一起。他答应了。”

“姐姐,你走了我怎么办?燕山府中就只剩你能陪伴我安慰我了。”

她知道姐姐这个决定是明智的。若随了粘罕去云中,她指不定要怎么受那萧玉竹的欺凌呢。只是上京那么遥远,这一路去真的安全吗?她去上京后又真的能安稳度日吗?

“姐姐,上京的情况你我全然不知,你真的确定去上京是上上之策吗?你可以留在燕山的,我相信兀术也一定会同意的。”

“莞儿,我思念我母妃,也思念父皇。我想去上京看他们过的是怎样的生活。而粘罕也承诺我,他会让人专门护送我并在上京将我安顿好。而你,兀术待你不错。我便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俩人正在说话间,屋外有人敲门,春喜在外面轻喊:“公主,张大人来了。”

赵莞应声后,春喜推开门便将张良辅领了进来。

张良辅见到俩人后一一向她们行礼,赵苓随即说道:“张大人,莞儿的手被划伤了,劳烦你给她看看。”赵苓说完便起身站到了赵莞身后,抬起她那只受伤的手放到张良辅眼前。

张良辅仔细查看了一下伤势,又拿出药水将手上的血迹擦去后并告知她们只是一点不要紧的皮外伤,只要擦点愈合伤口的金创药就行,无需特别处理。

“我就说没什么大碍吧,这样刮刮碰碰的小伤我从小到大遇到无数,不碍事的。过两天就好了。”

“我知道你从小就是顽人一个。没事就好了,让张大人看看总让人放心一些。”

张良辅拿出一个纯白小巧的小瓶子,他将瓶口对着那伤口稍一抖,瓶口处便倒出来些许灰色的粉末撒落在伤口处,不疼不辣的。给伤口撒上药粉后,张良辅又在她的手上缠了一层薄的纱布后温声叮嘱:“公主,伤口最忌沾水,这两日请公主尽量不要让创口碰到水,这样两三日后便可愈合。”

张良辅退出去后,俩人便赫然看到顿珠正含笑走了进来。

“原来你们姐妹俩都在,看来我来对了,正想邀你们一起去看杏花呢。”

赵莞和赵苓都站了起来,赵苓随即亲切地道:“顿珠姑娘也喜欢杏花?”

“我还好啦,不过今日看这杏花开起来的样子挺美的。这杏树可是兀术专门给她种上的,今日一朝花开,怎么能错过呢,你说是不是?”

听顿珠这样一说,赵苓有些想不透了。顿珠的语气和神情是那么的真诚自然,感觉不到一丝酸气。难道她就一点不嫉妒兀术对莞儿的情意?

赵莞请顿珠坐了下来,春喜给她递上了茶点。顿珠拿起桌上的一块点心吃起来,在感受到那点心的美味后,赞不绝口地直说好好吃。

赵苓和赵莞见她如此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慢点吃,我这里还有很多。这是我们那里特有的玉福糕,是春喜亲手做的。”

“真的吗?哇,你们宋朝的东西真好吃。”

她含糊其词地说着,待吃了好几块玉福糕下去后,终于感觉有些腻了,又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几口。

“我还以为你们出去赏花了呢,只是过来碰碰运气看你们走了没有?”

“正想去呢。正好你来了。我们一起去罢。”赵苓微笑地答道。心里不禁觉得这顿珠还真是可爱呢。

“好啊,那走吧。”

赵苓和顿珠兴高采烈地说要去赏花,赵莞却忽然安静了下来。她脑海里跳出刚刚兀术在杏树下说出的狠话。他说‘她不配拥有他所给的一切’。

这杏树是他为自己种下的,可他却说她不配拥有。而自己也说过‘消受不起、不稀罕’。即是如此,她还去赏什么花?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她迟疑地站了起来,讷讷地说:“你们俩去吧,我就不去了。”

赵苓和顿珠都奇怪地望向她,顿珠心直口快地问道:“为什么啊?这么好看的杏花不就是专门为你开的嘛,你不去看那不是辜负了兀术的一番心意。”

赵苓没说话,她瞧了瞧她被包扎的那只手,想起那支断裂的杏花簪,心细地察觉到了她隐藏在心底的心事,于是挽住她的手臂柔声道:“看这春光明媚的,出去走走可比闷在屋里强。就当陪姐姐走走,可好?”

赵莞听她如此一说,轻点了点头。三人便一前一后地出了屋子。

顿珠不停地在她们俩面前又跑又跳的,笑声更是不断。这样的她,真的跟从前的赵莞有几份相似。以前每逢玉涧林的杏花开,赵莞就像只快乐的杏花仙子,穿了粉白的衣裳与姐妹们嬉戏于杏林花海之中,花影与人影溶为一体。

望着前面顿珠轻快的身影,赵苓禁不住望向身边的赵莞,不禁感叹道:“真想念从前那些日子啊。若能回到过去,哪怕只是一天,也死而无憾了。”曾经她们都是无忧无虑的尊贵的公主,何曾想到会有今日之祸!身为皇族中人的她们既是幸运的也是可悲的。幸运的是她们生在荣华富贵的帝王之家,尽享皇家的尊荣。可悲的是她们这些皇族中人很多方面都身不由己,反不如平常百姓那般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并且一但家国毁灭,便会轮为首要的战争牺牲品。

面对赵苓的感叹,赵莞没说话,她又何尝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想念曾经那些美好的时光呢。只是命运无常,也许是因为曾经过得太好了,所以老天爷在惩罚她们,惩罚大宋,惩罚父皇,惩罚曾经的娇淫奢侈……

“我看这顿珠姑娘率真无邪,对你不会有什么恶意,这样我更是放心了。”

“姐姐,你不用担心我。倒是我不放心你。”

“今日本是高兴的日子,先不说这些了,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倒是你,我看一脸忧伤的模样,你跟姐姐说说是怎么回事?”

赵莞见赵苓追问,有些不自然地用手绺了绺自己的发辫,“没什么,只是思乡心切,想起了父皇和母妃。”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随机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