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拉麦犹豫着，还是说话了。

“拉尔多，这宴会就在今天下午，真的不能拖了。”

亲王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没说话。

“我是为你好，元老们虽然盛情邀请，但这样耗下去，他们很可能会有怨气。以现在的情势，你还不能与他们撕破脸。他们惯会暗中耍一些手段······”

“进来。”亲王一边挥手止住拉麦，一边冲门外喊道。

两个身着红色短甲外披白色罩袍的强壮男人走了进来。

“家主，我们已经打探到了切实情报。南斯公爵的病已经很严重，穆塔布拉大人虽然用心治疗，只怕······”

“只怕什么？”亲王的声音冷冰冰不带一丝感情。

“而今已经临近冬季，只怕······拖不过明年。”

“沙罗，你去转告穆塔布拉，他要药，我这里有；他要钱，我这里也有。叫他一定用心治。杜宾，你进宫一趟，将禽园的鸡送给女皇陛下。”

“拉尔多，萨瓦怎么······”待二人走后，拉麦惶惑地问。

“莫急。自大帝归天，你始终是个散漫执掌，没有实权，想必会有空闲陪我呆到下午吧。”

莉兹贝特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拉麦心下暗喜，连忙说：“当然，当然。”

“方才这二人是我的贴身卫率‘雪狼卫’，是我训练的‘雪狼’中最精明强干的，武技也是一等一，就算我同时与二人较量，只怕也是持平之局。老兄，你也亲眼见过了，评价一番。”

拉麦大略回想一下，说：“二人强壮有余，若如你所言精明过人，自然是一等一的护卫了。最可贵的是二人相貌平庸，怀怒未发时面色如常，很适合操办秘事。”

亲王对拉麦立刻高看一眼。“老兄，论理，你是御用魔法团之主，还是宫政司司长，为何沦落到现在这般悠闲？”

拉麦长叹一声：“你不要打趣我了。御用魔法团，主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这宫政司主管皇族事务，一般都由皇室成员担任，我一个外来的，谁也调动不了。有其名而无其实啊。”

“如果坐实了呢？”亲王低声问。拉麦立时变了脸色，“您的意思是······”

“你很善于斡旋，而且魔法技艺特别高超，对军中事务也略通一二，正适合在军政司一展身手。”

拉麦转了转眼珠：“拉布拉多是您的门生，我······”

“我们曾共患难，你回到帝国，先帝也是派我去迎接你，我们难道还不算是一家人吗？”亲王眼里的光变得炽盛。

“当······当然！不过，拉布拉多······”

“用人，要先识人。拉布拉多适合做常任元帅领兵对敌，要他整日处理军政事务，屈才了。但军政司也需要一个干才领导，所以，你明白了吧？”

“女皇陛下的意思未明，我们，不，我该怎么办？”

亲王揶揄地问：“女皇既然拉拢过你，难道跟你也不交底吗？”

拉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这下明白了，就算没有莉兹贝特为他出谋划策，亲王也绝不是个迟钝的笨蛋。事后想想，当初为何女皇在根基未稳之时敢大肆撤换拉尔多及其门下的职务？就是因为拉拢了拉麦，加上御用魔法团，这是一支蓄势待发的箭。但女皇也不是庸才，她也怕拉麦吃了东家吃西家，所以直接塞一个宫政司长的位置给他，一方面是将她与拉麦结盟一事半公开化，另一方面则是要用宫政司的那群皇室元老敲打一下拉麦，让他安心为自己做事。

“前事不提，以后的路该怎么走，真该提上日程好好思量思量。”亲王看似漫不经心地说。

“······”拉麦紧咬嘴唇，半晌没有出声。因为他不敢肯定拉尔多这话到底是劝说呢，还是威胁。如果是劝说，那么自己推脱一下，就能争取更多的权衡利弊的时间；但假如是威胁，自己再模棱两可不表态，很可能出不去亲王府了。

“我这只是劝告，来，喝杯咖啡，看你都出汗了。”亲王笑了笑，为他倒了一杯咖啡递过去。拉麦接了过来，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他也有骨气。如果亲王真的以死相逼，他也未必会屈从；但现在亲王真诚地以礼相待，还亲手给自己倒咖啡，这说明了什么？众所周知，亲王对门客弟子非常好，而且从不因自己身份贵重而有所骄矜，永远是平易近人，真切地关心着。甚至如雪纳瑞、拉布拉多等名义上的学生门人，也是关怀备至。今日这一小小举动，既打消了自己的疑虑，又给自己面子，更是进一步地招揽自己。想到这里，拉麦不再犹豫，放下咖啡杯，说：

“殿下，这次宴会，元老们的代表德肯想将自己的孙女许配给你。”

亲王先是一惊，再是一喜。他也放下咖啡杯，拍了拍拉麦的肩膀，问：“想想，午餐吃什么好？我让埃里斯去通知拉布拉多、雪纳瑞他们，咱们聚一聚！”

“不胜荣幸。”拉麦欣然应允。

接到命令的埃里斯立刻开始忙碌起来。他带着几个人挨家挨户去请，先到了拉布拉多家中，管家接待了他。

“司长大人呢？”埃里斯客气地问。

“啊，大人气冲冲地出门了，临走前也没有告诉我们去做什么。”管家回答。

埃里斯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也顾不上寒暄，连忙去了其他几个大臣家中。待库瓦兹、穆塔布拉、雪纳瑞等人在一个茶馆里听完埃里斯的简短说明，一齐缄默了。

“不用说，加那利、克伦勃与罗威纳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拉布拉多这次发怒，一定是因为枢密院做出的一项新决议。”库瓦兹笃定地说。

“新决议？可······这不应该是国会的工作吗？”雪纳瑞立刻反问，他觉得这样不合规矩。

“我这也是听内侍总管萨路基说的，因萨瓦病重不能理事，似乎女皇有意让克伦勃去管理国会。我们都知道枢密院被加那利与罗威纳把持的死死的，倘若国会大权旁落，我们会很被动。”库瓦兹有些苦恼。

埃里斯想了想，说：“几位大人干嘛在这里苦想？不如请老总与哈克玛尔大人一起来出出主意。”

“就你鬼点子多！”众人笑骂一声，分头去找人了。

不过半个时辰，大家就聚集在亲王的起居室里了。这时节已经有些冷，屋子里干燥而温暖，大家都很是惬意。

“拉麦似乎有意······”闻讯赶来的拉布拉多推开门，兀自喘着。

“你该高兴才对。拉麦如果与我们同心，以他在贵族中的影响力，你军政司的事务一旦再与贵族封地有涉，就可迎刃而解了。”库瓦兹说。

“我就怕适得其反。”拉布拉多坐了下来。六个人围成一个小圈子，互相意味深长地注视着。

“好了，别犹豫了，讲吧。我也真好奇，加那利到底拟定了何种决议。”库瓦兹期待的目光来回扫动。

拉布拉多一捶腿，说：“他们想扫荡北蛮！”

大家一愣，库瓦兹首先大笑起来，其余人则是面面相觑。

想明白其中关窍，还得了解一下帝国现状以及百蛮的情况。

从前的北蛮与南蛮都是百蛮中不服王化的部族，他们往往三四个氏族群居，联结成寨，而后慢慢融为新的部族。历经岁月淘洗，而今只剩下北蛮与南蛮两个大族。几次迁徙下来，逐渐固定为如今的北蛮与南蛮。

南蛮素来崇尚武力，现任族长兼大祭司戴，更是战争狂人。她自从修炼成‘净蚀之力’后，没有一刻安分。先是命族人攻陷了与南蛮接壤的几个小国边镇，又妄图利用公国与帝国两大巨头的争斗，从中分一杯羹。更令她声名远播的，就是从骨咒山中成功抢夺出一头黑龙的魔力之源，因她这个举动，骨咒山筹备近一年的猎杀黑龙计划险些功亏一篑，她也被骨咒山列为头号敌人，一众巫师对她的重视与仇恨甚至超越了维杜因。头人尚且如此，族人之好勇斗狠凶残蛮横也就不用去一一介绍了。

北蛮则是另一种情况，一个大族中各小族分治，公推一个大族长处理事务。这与最初的公国治理方式很相似。加之北蛮领地洋洋洒洒绵延数千里，几乎遍及帝国与公国周边大山，一边又临近摩尔山脉这道事实上的国界，长久受到文明浸染，彪悍蛮风渐去，多了些温文尔雅。早在‘维杜因之乱’前，北蛮就已与帝国和公国签订了互不侵犯盟约，近百年的和平岁月中，北蛮人大力垦荒，发展贸易，虽然经济管理还很稚嫩，但已颇具规模了。数十年相安无事，北蛮与帝国这一对邻居，倒也未曾生出嫌隙来。

不过加那利抓住了一点：南蛮敢于孤军深入甚至与帝国大军对垒，若无公国支持，则必是北蛮呼应！

别说，他这种缺乏依据的论断还真有很多支持者。当消息传到亲王这里时，亲王笑着摇摇头没说话，那一头白发柔顺地垂下，莉兹贝特在一旁用梳子为他轻轻梳着。

“你笑什么呢？”她难掩好奇。

“急功近利者，加那利也。我原以为他善隐忍，心机深，现在看来，不过如此。”亲王长叹一声。

拉布拉多却得出了与亲王相反的结论：加那利此举绝非心血来潮，必有深意。他也找过亲王想详细说说，无奈亲王不以为意，总是浅笑着说他多虑了，一个后生小子，他能如何？拉布拉多无奈，想派人监视枢密院，但少数几个被默许可以监视调查自己人的要害部门如特务处，掌事官员都不是自己人。无奈之下，他找到了萨摩耶。

“老总，还请您务必帮助我！”拉布拉多非常焦急。

萨摩耶吐出一口烟，安抚道：“你先别急。此事亲王不置可否，不能确定亲王是否有别的打算。这种时候，你执意要查，恐怕不妥。”

“妥不妥也得做。加那利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鲁莽，此人心思深狠。更兼罗威纳坚毅果敢，克伦勃文武双全，有这二人辅助，谁又能肯定加那利不会搞什么事情呢？”

萨摩耶点点头，“确实如此。加那利似乎对女皇很有影响力，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赞同你调查。此事若是背后有女皇授意，你贸然插手进去，后果难料。”

拉布拉多却不听劝。萨摩耶碍不过情面，只得唤来两个旧部，命他们昼夜监视枢密院。拉布拉多对此事的关心程度远远超过萨摩耶的想象，他几乎每天都要来见萨摩耶一次，就为了问问有无异动。可是令他沮丧的是，几周过去，朝局无甚变化，枢密院也没什么出奇举动。拉布拉多不由有些泄气。想想亲王的话，又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没办法，他在家中心烦意乱又坐不住，只能出去透透气。

哈克玛尔搓了搓手，打破了沉寂：“而今国内正值旱灾，陛下已有意出海祈福，再加上亲王动议的远赴湘国结盟，帝国已经无力再应付一场战争了。”

“况且北蛮与我们维持了数十年和平，贸然开战，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雪纳瑞说。

“而且北蛮所占之处多为荒山，耕种不易，我们如要全部占领，则势必要突破摩尔山脉，届时又要招惹公国；如只占摩尔山脉以北，又稍嫌不足，恐怕连开战耗费钱粮都赚不回来。”库瓦兹从得失角度补了一句。

“我原本只想着如今兵士疲弱不堪一战，却没想到还有这诸多难处。既是如此，加那利为何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呢？陛下显然不会答应的。”拉布拉多满脸疑云。

“好了，先放一放，不论他们的行为多么不合常理，他们总不能一直不动。只要显露出来，我们就能对症下药了。”穆塔布拉说。

“对了，听说德肯举办了宴会，你们几位接到请柬了吗？”萨摩耶问。

众人都摇摇头，萨摩耶沉吟着：“那就怪了。除了亲王是拉麦亲自来请，其余大员似乎一个也没被邀请。”

“德肯不过是个悭吝贵族，他不来请我们，难不成我们还要主动去拜他？”库瓦兹似乎对这个老贵族毫无好感。

“哈哈，殿下肯定也如你一般想，提前与我等饱餐一顿，免得在那老家伙的宴席上饿着！”哈克玛尔一句话，立刻引起满屋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