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诗酒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提起云衣来的。

她觉得可能是压力之下的仓促应对，可是心里也是有点期盼的：万一看见和自己长相极为相似的云衣，雍王或许就转了心思呢？把云衣推出去，总好过自己委身于人下。

雍王不动声色看她一眼。

不知怎的，陆诗酒蓦地觉得这一眼让人心底发冷。她故作镇定地抬头回望，手指却在不知不觉间便攥紧了。

雍王将她的小动作尽收入眼帘，却只当做没看见：“那瘦马便是似你形却也难似你神，不过托生了一副好皮囊，又有什么有趣的。我见她作甚。”

那我呢？我同母妃到底是形似还是神似，值得您这般高看？

陆诗酒默然避开了雍王的目光。她听见雍王说：“你胭脂姑姑和我讲了，买那个瘦马花了不少银子吧？我让邱行又带了点银两过来，你手头若是紧了，一定记得同我说。”

“我吃住都在楼里，哪里有什么花销。”陆诗酒的语气平淡，“您不用总在我这里费心思……”

雍王笑了：“只养你一个，还吃不穷雍王府。”

陆诗酒没再说话，只默默盯着手里的茶杯，仿佛能把暗沉的茶水里看出花来似的。雍王低低咳嗽一声，自己探长了手臂，也续了一杯茶端在手里，他品了一口，不由咋舌：

“怎么还是这样甜。”

陆诗酒眼皮都没抬：“嫌甜就别喝了。”

雍王忽然笑了一声：“你总是这样别扭。”他一手执着茶杯，空着的那只手便抬起来，给陆诗酒理了理衣领，“庄王府世子之前来过倚红楼吧？”

陆诗酒蹙着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庄王府世子是谁：“庄王世子……薛子瑞？他来是来过，多是为了陪他那些酒肉朋友，也就大堂里走马观花看一看，很少招楼里的女子作陪。我看他好像于女色一道并不怎么耽溺，我也只是听说过他，未曾同他面对面打过交道。怎么突然提起他来？”

雍王微微眯起眼睛：“有线人递消息过来，说今日这宴会上，薛子瑞曾说想纳你为妾。你跳那什么不伦不类的白纻舞摔得那般狼狈，他竟还能起了纳妾的心思，到底是少年人，没个稳重。我原以为是因为你们之前便见过，所以他才对你倾心。”

纳自己为妾？

陆诗酒心里好笑，这庄王世子到底是年轻莽撞，竟还有这等想要纳花魁为妾的心思。这若是让庄王听到了，怕是要气个半死吧？她摇摇头：“我今日之前都没有和他打过照面。那庄王世子历来喜欢脾气绵软的姑娘，来楼里就算是寻欢，点的也都是那些菟丝子似的姐姐们，怎么可能想纳我为妾。您怕不是听错了吧？”

雍王道：“总之你远着他些。我费尽心思养你出来，不是要送到庄王府上去的。”

陆诗酒低声应了。又问：“那傅箫后日的邀约，我应是不应？”

“……你去吧。记得戴幂篱，莫教别人瞧了去。”

“我晓得。”

“他父亲不问世事，一心向学多年，如今太子不堪大用，周贵妃有孕，朝中恐有变动。你旁敲侧击问问，老先生是什么态度，可有出山的意愿？”

“我与傅箫尚无深交，这些恐怕问不出来。”

“那你就同他深交，慢慢问。我们不缺时间。”

茶叶打着旋，缓缓沉了下去。陆诗酒盯着茶杯看了许久，只觉得眼睛酸涩，这才轻声应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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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的时候，怀王到了倚红楼来。

怀王显然是在斗蛐蛐的路上经过了倚红楼，就顺路进来花了一百两银子，点亮了无骨花灯。他进到陆诗酒待客的房间里时，一手拎着个蛐蛐笼子，一手捏着好多楼下不知哪几个姑娘抛给他的手帕，衣衫不整，酒气浓重，一副颓靡模样。

陆诗酒不耐烦应付他，却也拿这人没什么法子，只能垂头丧气地拿了个绣花绷子在手里，执了针线，胡乱地缝着连她自己都看不出来形状的花样子，有一句没一句地同怀王搭腔。

怀王的面色有些讪讪，想来是因为赏荷宴上怀王妃给陆诗酒的难堪而不自在。他平日里虽招猫逗狗惯了，半点也不持重，但却并不傻，自然明白宴会上陆诗酒之所以跳那支磕磕绊绊的白纻舞，是有自家王妃的手笔在的。

怀王只好没话找话：“……你身子好些了吧？”

陆诗酒漫不经心点点头：“区区小伤，不劳殿下费心。”

“本王昨日……”

陆诗酒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行了，我都知晓，宴会全是您那好王妃的主意，殿下是断然作不得主的。是我自个儿学艺不精毁了佳宴，您犯不着为此心里有愧。”

她这话一说出来，怀王更加尴尬，以至于坐立不安：“诗酒……”

陆诗酒的目光又专注回绣花绷子上面，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庙会。这是头一次和傅箫同游，多少得打扮着些，不能太随便吧？转念又想起阴晴不定的雍王来，陆诗酒本来那点雀跃的少女心思不由得渐渐歇下去了。

她不是一举一动都要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她是花魁，便是放开了与傅箫调笑也算不得什么，可是……却难免要连累他。雍王现在想依仗傅家，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可只要将来他一旦用不着傅家了……

陆诗酒觉得自己没办法再想下去。见怀王仍旧拿着那般忐忑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陆诗酒终于停下手里的绣活儿，抬头看向怀王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要是雍王的脾性同怀王一样就好了。

陆诗酒这样想着，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来。她直起身子，樱唇轻启：

“殿下来得时候倒是巧，小厨房方进了一批新鲜食材。您若是赏脸，我给您做点藤萝饼吧？”

也不等怀王反应，她便自己挽了袖子，施施然向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留下怀王坐在原地发愣。男人愣了一会，才终于意识到刚才她说了些什么。知道她这是不会同他置气的意思，怀王蹭的一下子站起来，觍着脸拔脚追了过去：

“这怎么好意思辛苦你，来来来本王帮你……”

“殿下就别给我添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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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转眼就到了初五，傅箫与陆诗酒约好相聚的这一天。

陆诗酒天还没大亮便醒了，又不想惊动桃儿梨儿她们，只好睁着眼睛盯着拔步床上的花纹，时不时伸出手去描一下。

她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两下，惹得她面颊都发起烫来。

可能是太紧张了吧。

她抬起自己冰冰凉凉的手碰一碰脸颊，忽然莞尔。以前读诗的时候，看到小儿女那些婉转细腻又百转千回的心思时，她心中总是不以为然的。倚红楼里没有真感情，她这么些年看多了逢场作戏，早就不再相信什么一见倾心小鹿乱撞，只是没想到待她自己碰上了倾慕之人，竟然心中也会情丝缠绵，仿佛杨柳绊了春风。

陆诗酒不由莞尔，笑意却没到眼底。她的指尖抚过自己形状优美却略失血色的唇，半晌轻哼一声。

她觉得自己矫情。

什么芳心暗许，什么纷乱情丝，只要雍王还在一天，她就不要肖想这些事情。傅公子自然是卓尔不群的，然而同她却也没什么关系。

她没资格喜欢他。

陆诗酒长长呼出口气，抬手敲了敲床沿。睡在外间的桃儿听见里屋声响，在外面问：“时候还早，姑娘要起了？”

陆诗酒应了一声，桃儿和梨儿便掀了帘子进来，伺候她梳洗。陆诗酒眯着眼睛由着她们俩捯饬，偶尔指个自己喜欢的香料配饰：

“用不上什么复杂花样，挑着简单点的来吧。”

这么一番拾掇下来，虽然清丽，却难免寡淡了些。她素来是喜欢明艳颜色的，桃儿不由奇怪：“姑娘怎的穿得这样素？”

陆诗酒拣了根银簪子插在鬓边，低声道：“我心里不舒坦，懒得打扮。”

“能和傅公子出去，这是好事呀，姑娘怎么还闷闷不乐的？”桃儿给她理了理头发，“我还想着姑娘这么早就醒了，肯定是惦记着傅公子。”

陆诗酒勉强笑笑：“是啊。越惦记他，我越是难过。”

桃儿梨儿摸不清她什么意思，便都不再搭话了。陆诗酒从菱花镜里看见两个人惴惴不安的神色，只好出言安慰：“我没事。桃儿说的对，能和人家傅公子出去，好歹是件好事情。……是我自己不识相。”

“姑娘……”桃儿嗫嚅。

陆诗酒强打起精神，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沉闷：“好了好了，别一个两个都这副样子。赶紧的去小厨房给我端点吃食来，姑娘我都要饿死了。”

梨儿答应一声，快步出去了，桃儿轻声跟陆诗酒解释：“非是我们怠慢，是王爷知道了姑娘今日要出门作耍，特意交代小厨房做些好携带的点心给姑娘备着，没想到姑娘起得太早了些，那边的饭还没做好。只能委屈姑娘稍微等一等。”

陆诗酒自己从来没难为过倚红楼里这些仆婢，自然也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和小厨房发火。她道：“王爷总在这种地方多事。好像我总能把自己饿着似的。”

“王爷是关心姑娘。”

陆诗酒在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带点敷衍的笑容：“是啊。”

桃儿便又劝她：“姑娘，咱们把这支步摇戴上吧？五月里王爷特意送过来的，姑娘你看这上面的东珠这么漂亮，你戴上了一定很好看。”

到时候有幂篱挡着，戴再好看的珠钗也只是白费力气罢了。陆诗酒上下打量桃儿几眼，扬起眉毛：“你是非得劝我撤下这身打扮是吧。”她便对着镜子又看看自己，“去怀王府那天我也是这么收拾的，怎么没见你说什么。”

桃儿咬咬唇：“姑娘还记得那天你是照着云衣的样子打扮的吧？就当是我多嘴，可是姑娘你穿这么素净，也太……”

“太怎么？”

桃儿硬着头皮道：“也太像云衣了。”

陆诗酒意味不明地笑笑：“像云衣不好吗？”

“她毕竟是那等不堪的身份……”

“所以你是觉得，倚红楼的头牌听起来要比扬州瘦马高贵多了？”

桃儿一时之间有点失措：“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诗酒扯一扯嘴角：“好了别说了，我都知道。”她抬起手指敲敲梳妆台，“不过是穿什么而已。那便不要这身打扮，都依你就是。你且拣着你喜欢的给我拾掇吧。”

桃儿低声应了，伺候着她换了个桃红褂子，小心翼翼往她鬓间插上了步摇，想了想，又挑出一副小巧的金水晶丁香耳环，给她戴在了耳上。

“姑娘还满意吗？今儿是去见傅公子，姑娘好歹多笑一笑，何至于和自己怄气呢。”桃儿素来敏锐，知道她这会不大痛快，变着法地劝她。

陆诗酒上下打量了菱花镜里的自己一番。两弯眉含着愁绪拢着，一双眼水雾迷离，被这些金银玉石映衬着，脸色显出些脆弱的苍白来。

她于是敷衍地笑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低声道：“我晓得，我都晓得的。等我见到他，我一定高高兴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