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过往，莫问才惊觉她并没有如口中那样真的不在意自己的身世，原来她心里一直记恨着那个生而未养的人。

可过往那些她自以为是的事实竟都只是她的臆想、猜测。

事情的真相竟然是……那个女人从来没有抛弃过她，她临死都在想办法保护自己。

婚前被劫，遭人凌辱，未婚夫被抓，想死受挟，怀孕，中毒，难产……直至死亡！

这些非人的经历即便是十六年后自别人口中听来，莫问亦心有戚戚。

那个人当年也只是如自己一般大小，仅短短一年半的时光，她从满心待嫁的新娘变成……她到底经历何等悲痛，才能直面云端跌入泥潭的鲜血淋漓。

原来自己，才是对不起她的那一个。

娘亲……

呼吸蓦地变得急促起来，莫问忽然松口，以更大的力气咬住嘴唇。

腥红的血水蜿蜒流下，莫问却像感觉不到一般，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个清白女子接二连三地遭遇不幸，悲痛绝望下，却连寻死都不能。

莫问完全不敢想象，那个受尽苦痛折磨的女子，在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里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怀胎十月，又是在怎样的心境下请求济溶保护自己的……

强忍着的泪水，就像一串看不见长度的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着。

离魄守在床边，望着某处，唇抿成了沉默的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偏过头。

莫问侧着脸，露出的侧颜苍白如雪。她眼眸紧闭，细看下会发现她眼角有一滴亮晶晶的液体。

离魄察觉不对，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但她的头含胸蜷缩着，看不真切。

双手捧着莫问的脑袋就要将她扳正，可才一碰上，指尖就碰到一片潮湿。

他猛地一震，惊慌地扳正她的脸。

低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血泪交错的脸。

“……”离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莫问被埋着的那面脸颊血红一片，眼窝处的泪水簌簌而下，顺着脸侧滚落，泪水、虚汗与血水粘着乱发。

哪里来的血？

离魄心头刺痛，定睛一瞧，才发现莫问上下嘴唇竟被裹着咬在她自己口中。

“松口。”离魄轻捏着她的下颌，神情焦急而惊惶，“阿问，松口。”

莫问没有反应。

“求你，松口……阿问！”

干涸的嘴角边，小股殷红的血液静静流淌着。

这时苏沐也过来了，见此情景，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莫问露在外面的半边嘴唇已泛紫灰，而她本人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离魄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又轻拍了两下，“听话。”

莫问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离魄忽然大喊一声，“苏沐！”

苏沐回神上前，号了脉，用手掐了莫问人中几次，她都没反应。

离魄抱着莫问，低头贴近她耳边，轻轻地对着莫问一声声道：“阿问，醒醒……”

济溶捏着一枚银针，挤到床边，“让开！”

苏沐退开，济溶上前。

“固定好她。”

济溶说完这句，不等离魄回话，就开始动作了。

他左手拇指切按在莫问人中穴旁，右手持针，手指轻轻捻动，针尖紧靠指甲扎入穴中。

长长的银针刺在皮肤上，颤颤巍巍的，看得离魄瞳孔一缩。

苏沐的视线心神都在莫问那里，没有谁注意他的表情与心情。

济溶自然也没有，他表情木然，又取了一根针，左手在莫问头顶正中的穴位按了按，捏着针轻捻慢搓地刺了进去。

接着，又重新取来一枚银针，左手握着莫问五根指头，右手捏着针顺着左手拇指和食指送出来的指尖一个个扎了起来。

一针一血洞，血水蹭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离魄垂着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都说十指连心，这样戳她，她应该会醒来了吧。

正这么想着，莫问的眼皮就动了动。

来不及欣喜，济溶再取一针，刺进莫问面颊的一处穴位，她终于松开牙关。

莫问嘴唇微启，但另一边的唇瓣因为咬得太用劲，闭太久，依旧未张开。

济溶用手把莫问的嘴掰开了些，他的动作丝毫不见温柔细腻，看得旁边离魄苏沐二人眉眼直跳，但他动作太快，两人尚来不及发声，他已拔出银针，跟着又刺入了莫问口中舌下的一个部位，接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

接受到济溶眼神示意，苏沐立刻拔出蜡封的木塞，离魄配合的把怀里人往后仰。

药液缓缓流进莫问嘴里，待莫问吞咽下去，济溶又把针拔了出来。

屋中安静，过了一会儿，莫问呻吟一声，微微睁了下眼，黑眸里是一如既往的沉寂。

离魄怕她动伤到自己，忙附耳轻声提示她，“别动，头上有针。”

莫问面无表情，呆滞片刻，才慢慢地合了下眼睛。

离魄松了口气，眼帘半垂，不敢露出丝毫表情。

又等了会，济溶才拔下莫问人中和头顶的银针。

苏沐的位置被济溶霸占，他只得将手帕递给离魄。

离魄接过，一点一点为莫问拭去眼泪、血迹。

模糊的意识恢复几分，莫问再次记起昏迷前的那些事。

她无意识的反拽着离魄的手，口中混乱地说着同一句话，“她不该生我的，她不该……”

虽然这话来得突然，说得突然，在场之人却无一不明白她的意思。

看她神色凄然悲怆，离魄疼惜地道：“不是你的错。阿问，不是你的错。”

莫问心头正悲凉，听着他温柔的声线，那些强压许久的沉痛和愤怒终于爆发出来。

“是我是我，”因为嘴唇伤势严重，她说话有些费劲，口齿也不甚清楚，“都是因为我。如果没有……”

但她话还没说话，就剧烈地咳起嗽来。

苏沐见她面色惨白，急忙打断她，“如果没有你怎么样？没有你，陈惊凤会放过她？不，不会的。阿问，无论有没有你，你，你，若依前辈她都一样会因为心仪之人受陈惊凤的威胁。所以，有没有你，后面那些事一样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