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关三虎并没有看到陈癞子的尸体，因为他来到草屋的时候，已经有人把这里打点好了。

“兄弟，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这里还剩下两个官府的人，但从他们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们极其不耐烦的表情，也是，换着是谁都不会想待在这臭气熏天的草屋。所以当他们听到有人在询问他们的时候，非常自然地不想理会。

“这里没你们事，快点滚开。”

关内人对关外人一直没有什么好感，而这里通常都不会有关内人来，所以当他们看到关三虎的时候，被深深地吓了一跳。

“关……关镖头，您怎么来这里了？”

这两个人是武国驻扎在关外的两个士兵，关三虎并不认得他们，但他认得他们身上的服饰。

在这里，关三虎的地位并不比士兵的地位高，但两位士兵还是尊敬他，也许是因为他是武家在关内所有镖局的总镖头。

从十余岁劫的第一趟货，到现在已经四十余年了，这四十余年，关三虎见证了上个王朝的覆灭，到现在的五雄割据；从一个大山贼，到现在的关内镖局的总镖头，他曾经风生水起，但也见惯了风云变色。但他从来没见过镇守士兵会在把守一个不起眼的草屋，而这个草屋住的除了死人，就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守尸人而已。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这都不是一件平常事。

“兄弟，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关三虎搭着其中一个士兵的肩膀，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相反，被搭肩的士兵却显得很不好意思。

“这里鸡鸣前发生了点事，我们也是被临时调来的，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

“那我能不能进去看看？”

二人没有说话。

关三虎没有再说下去，关三虎自认为要是在办到的，这两个士兵绝不会对他缄默和限制。关三虎从腰间掏出一些银子，悄悄递给了两人。他们先是推辞一番，最后还是默默收下了，毕竟士兵的俸禄是在是太少了，而关内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到底是什么事，居然要驻扎士兵直接把守？更重要的问题是，什么人能有直接指派武国士兵的能力？关三虎搞不懂，武闫已经回国了，自然不可能是武闫的所为，而且武闫绝不会来这种地方，即使那个无头尸体的身份他一直都很关心。

至于他国的人，就是更不可能了，要是武国的士兵被他国的人指派，那不管中间出了什么问题，那都是诛六族的死罪。

关三虎能想到的只有项天鹰这个人，但要是项天鹰在武合关附近的话，武闫为何还要回去呢？

想到这里，关三虎敲了敲自己脑袋，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该死。当一个下人擅自揣摩主人的意图的时候，那这个人就离死不远了。

没有进去草屋，关三虎又来到了酒寮，今天和往常不一样，这里围满了附近的民众，他们都在七嘴八舌议论着什么。

关三虎走了过去，酒寮老板不远就看到了他，连忙跑了过来，似乎有点着急，气喘吁吁的，嘴里冒着几个字：“兄…兄…弟……”

听着挺磨人的，关三虎插过嘴来，道：“老板，何事如此慌张？”

好不容易理直舌头，老板连忙道：“陈癞子死了。”

“什么？”关三虎明显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现在回想方才在草屋见到的情况，他只是以为又是那无头尸体又出了什么情况罢了。

可关三虎摇头一想，又问：“不是。你们怎么知道的？”

草屋附近已经有士兵把守，他们是绝不可能走近的，连我都不能进去窥察情况，那他们又是怎么知道陈癞子死了呢？

关三虎那么想，所以他要确认事实。

“你还记得在我酒寮旁边卖鸡蛋的婆婆吗？是她亲眼看到的。”

“这怎么可能？现场不是被封了吗？”

“这是鸡鸣之时发生的事了。”老板招呼关三虎坐下，继续道：“那个婆婆是我们几个村子的稳婆，年纪也大，也没有家人，可能也是自身行当的关系，见的事情也多，对陈癞子也是没有太多的顾忌。相反，可能也是因为年纪那么大，又没有家人，所以大概是把陈癞子当孙子看待了。老人家大都睡得少，她每朝都会在鸡鸣前提点鸡蛋过去放在陈癞子的门前。可今天晨早，屠户运肉的时候，发现稳婆蹲在路旁，嘴里不停嘟哝着‘陈……死了’，这附近姓陈的只有陈癞子一个，稳婆这些年给陈癞子送鸡蛋的事，大家都是知道的，所以把这些串联起来，屠户就发现事情不对劲了，便连忙跑去草屋。那时候他看到一个少年扛着一具尸体便是轻飘飘地走了，那尸体竟是无头，但从服饰上看，正是陈癞子常穿的衣服。”

老板刚停下嘴，周围的人又纷纷议论起来了。

老板停了下，又接过话题，道：“陈癞子虽然不是我们村子人，但他其实也帮了我们不少的。这几年他也在这里平静的生活，没惹过什么事，况且他也只是个孩子，不可能会有什么仇家的，要是他真的是被无故杀害了，那真的一大冤事。兄弟你应该在关内有点关系，不知能不能帮我们看看，陈癞…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周围的人也纷纷响应，喧闹的嘈杂声一时间又响了起来。

其实老板他们知道，陈癞子十有八九是真的已经死了，只是心中多少还有点希冀罢了。不过对于陈癞子的生死，关三虎并不是特别的关心。关三虎已经没有亲人了，他很早之前就已经不知道悲伤的感觉是怎么样的了，但看到众人对一个本来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的死而感到悲伤的时候，心中又莫名涌现出一丝丝情感。

关三虎没有直接答应老板的请求，只是又问了一句：“方才你说他帮了你们不少，他一个守尸人，有何能力帮你们呢？又是帮了你们什么呢？”

被关三虎这样一问，众人面面相觑，老板闻言，也是好一会才道：“大概你也知道，几年前，官府还没有在这里安排收尸人的时候，尸体可以说是随处可见，每隔一段路便能看到，小孩都被吓得不敢出门。但这还是小事，像我们这样的农户人家，根本不敢去碰这些尸体，只能视而不见，但这些尸体随着时间腐烂，慢慢这里也发生了疫疾。”

关三虎点了点头，道：“这事我知道，大概七年前，关外还发生了一次规模较大的瘟疫，据说死了不少人。所以官府才开始在关外安置收尸人的。”

“没错。那时候虽然发生疫疾的不是我们这边的村子，但也受到了影响，特别是小孩和老人，那时候都已经死了几个人了，附近的大夫也是没有办法。其实这些所谓的大夫只是官府安置过来的闲人罢了，平常遇到些小病，也不用找他们，自己在山上捣鼓些草药就行了；遇上些大病，他们就是推说。平常本来也没有指望过这些人，但真正到了关键时刻，我们跪着求着他们，可他们却害怕传染给他们，早早就落荒而逃，根本就不理会我们的生死。而我们也知道，要是我们不能放弃这里的土地，放弃已染病的家人，官府安置的收尸人最终也是会收掉自己的尸体，最终我们还是逃过了一劫。”

说到这里，关三虎留意到不少人的眼神都变了。

“救我们的不是官府的人，因为没有大夫过来，几个收尸人也是躲得远远地，仿佛等我们死后，化为白骨，他们也不愿靠近我们。只有陈子，每天上山捣鼓草药，救了我们一命。这里不少人的家人当时都染病了，可现在依然在家里过得好好的，一家人其乐融融比什么都重要，而给了这一切的，是陈子。虽然他一直都在躲着大家，但我们还是感激他的，纵使他是死了，我们也要厚葬他，可不能让他被人掳去，暴尸荒野啊！”

“对啊！”

听着众人的呼应，关三虎沉思着，他不想掺和这件事，但他又觉得这件事实在过于蹊跷了。无头尸体，陈癞子，武国士兵……毫无疑问，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那具无头尸体，可能陈癞子也是因为无头尸体才会被杀害的，而现在，要是有人说这具无头尸体身上没有秘密，那谁都不信，毕竟它身上已经背负着人命了。但这武国士兵又是何人唤来？到底有何目的？

关三虎始终是放不下这件事，但他也没有答应老板众人的请求，而老板知道他肯定会帮忙的。

果不其然，关三虎沉思了一会，便问道：“那个屠户现在在哪？”

“白天他基本都在关内，西十三巷那边的小肉铺就是他开的，到哺时便回。”

关三虎又想了想，道：“那稳婆现在在哪？”

“早上她受了惊吓，现在应该还在家里休养。”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她？”

“可以。”老板二话不说便是收起帘子，关上门就领着关三虎走了。

又是一间草屋，只是没有腐尸的臭味，有的，只是一阵阵家禽的气味，原来那些鸡蛋全部都是出自她一人之手，关三虎也会感到疑惑，她那么大岁数，为何还要养那么多鸡呢？

老板敲了敲门，破旧的木板传来丝丝闷响，里面也传出一声：“谁啊？”声音有些微弱，但听不出是受了惊吓的老人的声音。

老板回应：“是我，瓜娃。”

“哦！”里面顿了顿，才道：“进来吧。”

吱呀一声，虽然是大白天的，但里面却很幽暗，随着开门声，仿佛堕入一个深渊。

“哎！怎么还有客人呢？我这破地方都不够站了。”

老婆婆平躺在床板上，正颤颤地想坐起来。她虽然很老了，但先前见她与看见她门外的鸡栏后，便不会觉得她是如此的弱态，看来她的确是受到了惊吓，只是强作镇定而已。

“婆婆你就不用起来了，我就来看看而已。”

也不等关三虎真的说完，老板便接过话，道：“是啊，三婆，这兄弟是关内的官人，想来和你打听打听早上的事。你也知道，这关内的兄弟也是挺忙的，不能耽误时间，所以呢，就过来看看你身体怎么样，看看能不能给咱兄弟说说早上你看到了什么，好让兄弟给陈子深伸冤呢。”

在老板声势浩大的说辞下，关三虎看到老人的脸上并没有浮现什么喜悦的情感，关三虎见此，连忙道：“老人家估计还没有缓和过来，那我就不打扰了。”

“这……”面露难色的反而是老板。

“不碍事。你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问吧。”老人家最终还是坐了起来，道：“我一把老骨头了，死人这种事我还小便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可怜了那孩子罢了。”

老人家转头又道：“瓜娃，你去鸡栏那里挑两只老母鸡做了，招呼招呼客人吧。”

见着老人家这般语气，老板便是欣喜的应承下来，连忙去准备了。

“还有，别动我的黑铁鸡。”也不知道老板有没听到，她就转过头来对关三虎说道：“你别看他整天在酒寮里混，其实他做菜挺有一手的。”老人家对着关三虎说道。

关三虎感觉老板已经走远了，便是拉来一张破木凳子坐了下来，道：“老人家你不用给他戴高帽了，在我看来，他就是一浑人。”

老人家没有说话，有时候没有说话便是默认。

“应该说，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浑人。”

“以前他们都不是这样的，自从关内兴旺，这里的人也都变了。”老人家忽然显得很无奈，缓缓道：“这里的人世代都是在山里翻滚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当他们一下子见识到关内的繁华，一下子便昏了头。”

关三虎接过话，道：“但关内的不是五国的商贾便是山林好汉、各地浑人，他们想插脚进去，也是异常困难。而像那个屠户即使进去了，也只是在西十三巷那些混地方落脚，不过这也应该够他在这些人面前耀武扬威了。”

“林中小鸟终归是林中小鸟，不可能和老鹰一样翱翔天际，更别说与鸿鹄相比了。”

从老人家的口中，关三虎似乎猜到那些人为何会对他如此热情雀跃了。

“听老人家的话，似乎不像是一直呆在这深山中寻常老人啊！”

“我也不是这里的人，只是因为躲避战祸，才来到这里的。和守尸那小娃一样，也算是外来的，所以一直被村里人排斥。”

“既然如此，那你怎么不走呢？”

“走？能去哪里呢？世道人心便是如此，走去哪里都一样。这里人少，也就十几户人排斥你，若是到了关内，恐怕连乞丐都不愿意正眼看你呢。”

关三虎不懂她的想法，但关三虎却也认同她的话。

“好吧。我也不管这山里人是怎么想的了。不过你真的看到陈癞子被人杀死了吗？”

见到关三虎开始谈起陈癞子，老人家便道：“你为什么如此关心这个人？”

关三虎顿了顿，他没想到老人家会这样问，她与其他人不同，其他人只想拉拢关三虎，而关三虎觉得，只有老人家才是真心把陈癞子当人看的。

“我并没有恶意的。”

“这里本是你不该来的地方，若是你没来，他也就不会死的。”

陈癞子真的死了，最起码在老人家眼中，他是真死了。

“你有没有看清杀他的人样貌？”

老人家张大了嘴巴，却又忽然合上了，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在关内是做什么的，但多少是有点地位的。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再去理会了，不然下次遭殃的便是你了。”

“这个人派头很大吗？”

“我一老不死的，怎么知道这个人派头大不大呢？”

“那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遭殃？”

“你若再查下去，你便会知道了。”

关三虎还想说什么，但老人家便已开口逐客了：“若是你现在去酒寮，那瓜娃估计还能少走一段路，这我就不送了。”

关三虎心里明白，老人家心中忌讳着什么。不过既然老人家都这么说，他也不便强留，进关这些年，他变得越来越随和了。

他走出了门，步子才迈出几步，便是看到鸡栏旁有一只特殊模样的公鸡被单独饲养开来，浑身上下连那鸡冠都是乌黑的，羽毛更是黑得发亮。关三虎也算走过不少地方，但这种鸡还是第一次见到，便不由自主多看了两眼。

见着门外映入的影子，老人家便吆喝道：“你要是觉得可惜，便随便捉一只母鸡走吧，反正以后也没什么人吃我的鸡蛋了。”

听到老人家的说话声，关三虎并没有怎么理会，回应道：“这只浑身乌黑的是什么鸡？”

“那是黑铁鸡。”

关三虎想到刚才她有提过这么一个名字。

老人家道：“生老病死这些都是有所忌讳的，我见过的怪事也是多得数不过来。在我们行里，很多人都会养只大红公鸡，以便祛除晦气，但这黑铁鸡更是比那大红公鸡要好的多。”

“哦？我怎么从没有听说过还有这样的鸡呢？”

“这种鸡本来就不是寻常家里养的，好几天也才会生一个蛋，而且孵出的鸡崽又以公鸡较多，加上这种鸡好斗，若是放在一起饲养，很容易就被另一只啄死了，所以基本没人会饲养。但这种鸡寿命很长，这只鸡已经跟了我八年了，估计还能养个三年左右。不过我也不知道到时候是我送它走还是它送我走呢！”

听老人家说完这种鸡的特性后，他更想清楚地看看这只鸡了，于是他慢慢地走近，周围的家鸡都被惊吓得躲到一边去，可唯独这只黑铁鸡依然站在竹子上，仿佛战场中的将军傲视着。

这的确不是一只寻常的公鸡，关三虎还没走近便已经感受到了。那绿豆般的眼睛也是乌黑，却死死地盯着关三虎。

关三虎越走越近，它的翅膀开始微微展开，仿佛如临大敌，鸡头开始轻轻摆动，嘴里发出“咯咯”的叫声。

关三虎不再靠近，因为他已经大致看清面前的这只大黑鸡了。这只鸡要是摆在关内的斗鸡场中，那肯定是个红儿。

这公鸡似乎看清了关三虎的想法，翅膀已经展开，不停地摆动，嘴里也“咯咯”地叫个不停，但它还是没有离开那根竹子，爪子反而紧紧地扣住。

关三虎被这大黑鸡的举动吓到，下一秒他下意识的弯下了腰，脚上一阵功夫便是溜向远处。而面前的公鸡也拍翅落地，同时落地的还有另一个人。

没等关三虎站稳脚跟，那人又是一轮脚上功夫，便是往关三虎的方向追去，关三虎头都不抬一下，立马使出一招燕子抄水的功夫逃之夭夭。

也就是一瞬间的功夫，二人已经不见踪影。

屋内的老人大概也听到屋外的动静，但她没有起来查看，只是嘴里嘟哝着：“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