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天边初亮，虚言睡眼惺忪地拿着扫把准备出门了，昨天的事他还心有余悸，不过他也是想着：不可能天天都会有尸体在那里的。

等他打开了庙门，看着地上又是铺了厚厚的一层落叶就觉得心烦，他要赶紧动起来，不然等下又要耽误早膳的时间了。心里还不停埋怨寺前为何要中那么多梧桐和银杏呢？

可也不知是虚言最近倒霉还是这寺庙真的风水不好，虚言定眼又看见梧桐树下被树叶堆起了两个包。

虚言想死的心都有了，怎么今天又有一个了？那现在是通报师傅呢？还是先核查一下呢？万一不是那怎么办？

没办法了，虚言又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隔得远远地伸长扫把推了推其中一堆落叶，发现有硬东西，莫非还真的是了？

他继续用扫把扫了扫，却看到了几块大石头。

到底是谁那么无聊在这里放几块石头啊。虚言心中不禁嗔骂，而随即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说时迟那时快，在虚言分神的一刹，树叶下忽然蹦出一个人，虚言被这忽然出现的动静吓得连忙抱头鼠窜，连喊：“啊……”

看到又是这个小沙弥，关三虎就道：“怎么又是你这个小沙弥，这大清早地就打扰你爷爷我睡觉。”

虚言毕竟已经是见过尸体了，这次倒没有多少惊怕，只是被关三虎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而已。而现在听到有人说话，而且声音那么熟悉，便知道又是这大汉了。

虚言转过头来，果然是他。

“你……你…怎…么…躲…在……树…下…吓…我…？”虚言断断续续地好不容易才说完整句话。

关三虎打了个哈欠，道：“什么叫躲在树下吓你，我再怎么无聊也不会无聊到这个程度啊！”

“那你有好好的塌床不睡，为何躺在树下睡觉？”

“你这个小瓜娃子，说了你也不懂。”他挠了挠头，又打了个哈欠，道：“你来得正好，昨天你也是现在这个时辰发现尸体的吗？”

虚言捡起落在地上的扫把，点了点头。

“那你说说昨天的落叶有现在多吗？”

虚言不懂关三虎为什么那么问，但他还是认真地环顾了下四周，道：“没有，还要少上那么一点。”

“行了，那你可以走了。”说着又是伸了下懒腰，站了起来。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虚言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他看了看，原来自己才是那个要走的人，他碍着小沙弥扫地了。

为了打破尴尬的局面，关三虎笑了笑，道：“昨晚的菜包子好吃不？”

其实虚言早就知道昨晚的菜包子是关三虎带过来的，因为在寺中，没人会给他捎这些东西的。

虚言点了点头。

关三虎借机准备离开了。

“施主。”可是小沙弥喝住了他，“能不能……”

关三虎以为虚言还想要吃包子，但看着他拿着扫把的手在轻轻摆动，眼神飘忽看着地上，便不禁笑了笑

“查了一天一夜，有结果了吗？”

听着武闫的声音，关三虎道：“从身上的落叶来看，人应该是夜半时分被杀的，”

“我并不是问你人是什么时候死的，这些令史会告诉我，你只需要告诉我，那具尸体是不是那个年轻人？”武闫有点不耐烦了，他微怒着说道。

“小人也不敢确定。”

嘭……

茶几瞬间成了碎片。

“连一具尸体你都查不出个究竟吗？”

关三虎闭口不言。

这可是一具无头尸体啊，谁能凭借一具尸体的衣着外观而断定他是何许人呢？反正关三虎是不敢断定，但他又不敢做作。

“武公子请息怒！”门外传来了另一把声音。

关三虎不由被声音吸引过去，武闫也是。

只见李翊悄然而至，手中还拿着一个锦盒。

“李公子怎么那么好闲情光临鄙府啊？”武闫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在下这次冒昧前来拜访，是就上次酒馆之事来向武公子请罪的！”李翊一副谦卑的样子。

“李公子何出此言？上次的事，我还没答谢李公子呢。”

“武公子这么说真是折煞我啊！上次是在下口出妄言，实在有失体面。那时的那些话，还请武公子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呢！至于武公子和叶泉之间的交易，还望不要怪鄙人胡乱出手就可以了，什么答谢这些的，我真的没敢多想了。”

李翊的这个态度转变的实在太快，但武闫并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反观他从前的所作所为，倒也真不觉得奇怪。

“呃……李公子是什么话，我武闫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虽然见怪不怪，但武闫现在并没有那么好的闲情雅致和他说这些废话。

可这李翊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武公子不见怪就好。这里是西域带回来的无极膏，对跌打刀伤都极有功效。这次我托人带回了三盒，这就送给公子，就当是那天的赔礼了。”说着便是呈上了锦盒。

无极膏这东西武闫自然是听说过。无极膏是西域的产品，因为西域经商贸易的几个关卡附近都很多匪盗，所以金创药是那里的常备药物。而中原的金创药对于刀伤也要七八天才有明显功效，而无极膏却只要三五天就可以了。别小看这两三天时间的差距，若是放在战场上，这可是有十分明显的区别了。武闫虽没有进过战场，但自小便习武，也接受了很多这方面的知识，对于武人来说，这无极膏恐怕要比金银要更吸引。

无极膏虽然有此奇效，但却没人知道是谁制作的，只是不定时地会有一些流入市场而已。很多人都想方设法研究无极膏的成分，但研制而成的药膏始终没有无极膏的那种奇效，效果更是比中原的金创药的药效更低。

“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怎么能收呢？”

“这些对于我们商人来说，没有多大用处，但对于你们习武之人来说，那是大用。宝刀赠英雄，才能物尽其用。”

“这……”

看着武闫犹豫不决的样子，李翊立马接着道：“要是武公子觉得这无极膏太贵重了，那不妨和在下交换一个情报，如何？”

当李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武闫的脸色不禁一沉。

“不知李公子想要知道什么。”武闫立即拉下了脸，本来阴沉的心情顿时更低了一度。

“公子莫急。不管你告不告诉我，这三盒无极膏都是你的了。”说着，李翊便把锦盒递了上去。

李翊这番已经是十分礼貌了，若是武闫不接下这无极膏，恐怕落下面子的就是他了。但武闫没有接，关三虎迎上来接了。

这些年跟着武家，跟着武闫，老江湖的关三虎早就能摸透身边这个少年的脾性了。况且关三虎这一接，顿时把武闫和李翊的姿态展示得一清二楚。

对此，李翊也是笑口相迎，把锦盒递给了关三虎。

关三虎把锦盒接了过来，放在桌上。

只见武闫说道：“现在李公子有话不妨直说了。”

李翊笑了笑，道：“我听闻武合寺门前昨日出现了一具无头尸体，不知道武公子确认了身份没有？”

武闫闻言，心里磕碰了一下，但脸上却表现的若无其事。

武闫抹了抹桌上的锦盒，轻声问道：“李公子是从哪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李翊微笑道：“这座关城才多大，而这里又住了多少人呢？”

李翊没有明说，但武闫也知道，那具尸体的事，在武家处理之前，也不知道过了多少人的眼了，所以这个消息并不是什么大消息。

“昨天早晨，武合寺前的梧桐树下的确出现了一具无头尸体。”武闫镇定地说：“不过李公子毋须为此担心，只是一个平常人家而已。”

“一个平常人会让关总管如此费心，亲自到关外调查吗？而且我听闻之前不久发现金矿的小伙子身上穿的衣服和这具无头尸体身上穿的衣服极为相似啊？若是如此，那还是一个平常人家吗？”李翊又笑了笑。

这次武闫不说话了。

“武公子切勿以为李某是那种为了夺利而不择手段的人，但既然利益摆在眼前，便是大家都可以竞争。只是若武公子一人摊不下来，那能否容许在下参上一脚呢？”

“这件事恐怕我们武家自己就能办妥，有劳李公子费心了”武闫嗔怒道。

李翊笑道：“武公子自然是有办法办妥，但多一个帮手的话，也未必不是好事。而且我也不需要武公子拿出尊翁的心爱之物，只要武公子能让给我第一年的两成收益，那便是可以了。”

虽然武闫并不怎么喜欢李翊，但他还是肯定他的能耐的，如果只是区区的两成，就能招来一个有能耐的伙伴，那自然是值得。只是……

见着武闫有所顾虑的样子，李翊道：“武公子要想知道，这次的事件已经引起不少人的注意了，要是让情报继续流出的话，那恐怕就真的对武公子非常不利了。”

“李公子这句话未免说得太过了，只是一具普通尸体而已，即使让众人知道也无妨。”

“果真如此？”

“经过关某一日的勘查，确实是一个翻不起大浪的小角色。”关三虎察觉到了武闫的眼色。

“要是这样就太好了。不然的话，肯定会让众人的计划泡汤的，到时候要是有人迁怒于武公子，那便是不好了。”

“李公子就不需要担忧那么多了。要是没什么事，那我还要和关镖头谈点事，就恕在下不能招待李公子了。来人啊，恭送李公子回府。”

“那我这就不打扰两位了。”

看着李翊的背影，武闫又说了句：“多谢李公子的无极膏。”

李翊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离开了。

待李翊离开，武闫才缓缓开口，道：“这件事你想怎么解决？”

关三虎看着武闫，道：“小人定在今晚午夜之前定能解决。”

“要是能做到就最好。”

“小人不会让公子失望的。”说着便是准备退下了。

“等下。”

关三虎刚迈出步子，就被武闫喝住，他回过头看了看武闫，而武闫则从锦盒中拿出一盒无极膏抛给了关三虎，道：“虽然你的镖都很安全，但这盒无极膏你还是留着吧！”

关三虎接过无极膏，虽然只是轻轻的一盒药膏，但关三虎的手却感到沉甸甸的。

这个关城的人对快活都有自己的一番见解。有人好酒，就觉得能喝上等的美酒便是快活；有人好色，就觉得能香尝各色美人便是快活；有人自命清高，但他觉得要是能碰上一两知己便是快活……这个关城，连乞丐都有快活的标准。

快活楼有中原各地的美酒，连鲜有人知的西域美酒、东海岛夷的清酒都有；快活楼有中原各地的美人，连西域的金发美人都能见到；快活楼的美人个个都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快活楼没有春意阁的惊香，却有常人所向往的快活，更主要是这里消费十分亲民。这里的人醉生梦死，活脱脱是这个关城的缩影。

快活楼向来以快活闻名，不快活的人进来了，也能快活起来。要是你仍然不快活，那店家就会把你留在这里，直到你快活起来。今天，又来了一个不快活的人。

本来这种情急的时刻，关三虎是没心情再去喝酒的，但他现在真的毫无头绪，与其到处乱窜，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想想等下需要怎么做。而他脑子里出现只有酒馆了，也不知道怎么，他就走进了快活楼。

“这位大爷，来来来，这边坐。”见着关三虎，小二连忙笑脸迎接。

关三虎随意坐下，脸上的愁容一览无遗。

小二并不招呼他，在这里，有这里的规矩，忧愁的人，自然有解忧的人。

不多时，一个酒壶就落在了酒桌上，关三虎想都没想就拿了起来，却发现没有酒杯。抬头一看，却发现一个美女站在他身旁。

“关大哥，怎么今天愁眉苦脸的？”一把甜美的声音。

“噢？你知道我？”关三虎并不常来这里。

“我自然是知道关镖头啦！谁不知道关镖头的镖是从不失手，而关镖头的酒量更是……”说着还不忘阴阴地笑了下：“更是大的惊人啊！”

语气中满满的挑逗，换着平常，或许关三虎已经意乱情迷了，但今日他实在是没这样的闲情雅致。他没有理会身旁的女子，自顾自地拿起酒壶，壶盖也被他扔在了地上，一口便是把整壶酒都灌了下去。

一壶美酒下肚，关三虎长舒一口气，只留下银子便是准备起身离开了。

“三爷稍等！”

说话的不是她旁边的美人，听到这声音，就连他身旁的美人都被惊吓到。不是因为她的话被抢了，而是这声音里蕴含着一种别样的妩媚，似乎有种无形的力量把你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不仅男人，连女人也是。

两人侧过头，见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一幅画卷。卷上矗立着的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宛如一个脱俗的仙女，宛然优雅。

关三虎一看这人面生得很，而身旁这位美人也不曾知道关内有此美人。莫论模样，若只论气质，或许只有春意阁的月桂能作对比了。但面前这位美人却比月桂给人的感觉更为清新，却也缺了点妩媚。或许这就是她和月桂的区别。

即使关三虎现在烦事绕心，但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定了眼。面前这位美人也有本事让一个正常的男人为他上刀山下火海，换着前天，关三虎也能，但今天，不行。一种突如其来的使命感中断了关三虎的情欲，他清醒了下脑袋，道：“姑娘好生美丽，虽不知姑娘喝住我所为何事，但今日关某有事，就恕在下不能奉陪了，告辞了。”

说完，便是离开了。

连身旁的美人都对关三虎的这句话感到惊奇，虽然她对关三虎不熟悉，但她也认为要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被如此美人喝住，没有一个能不动心的。看着水灵的双眸、柳叶弯眉、凝霜冰肤，就连她都自愧不如。可关三虎却能熟视无睹，打算一走了之，现在她开始怀疑关三虎是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以一个男人的身体特征来衡量，关三虎自然是百分百的男人，他也是男人的情欲，甚至有时高亢得让服侍他的女闾感到害怕。但他也正因为是一个男人，所以他知道，男人并不能被自己的情欲所控制。此时并非谈情说爱之时，便不能为美色所动，就如他押镖从不喝酒一样，即使他是无酒不欢的大酒鬼。

见着关三虎的身子一步步地离他越来越远，那位美人也没有强留，只是笑了笑，道：“落叶何处，梧桐树下。凛凛寒夜，化作孤魂。”

听到此言，关三虎心中不禁一颤，脚步也停了下来，但他没有回头，一滴汗从额头缓缓留下，划过脸颊，划过胡须，滴在了地上。

“金井夜无声，日余淡惊碎。”又是一句。

“闺中无闲人，此意无人传。”语未毕，句又至。

“小二，准备一间上好的厢房。”关三虎叫了一声，沉稳，但有心人却不难听出有丝丝颤动。

“好咧，大爷。不知道需要哪位姑娘？”小二笑脸迎上。

“不要姑娘。”

“不要姑娘？”小二看了看场中的三人，转脸又笑着道：“对对对，不要姑娘。”

“盛惠三两银子。”

关三虎在怀中摸索，不料台前“咚”的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但这举止也是吓了关三虎一跳。他和掌柜二人四目相接，相顾看了看台上，是一颗小小的金豆。所谓金豆，便是已经提纯了，但没有熔炼成大块金块的零零散散的小金子。

掌柜拿了起来，掂了掂，大概只有八钱重量，但也绝对够房钱了。只是如此细小的金豆，竟能如此准确地落在二人面前，这着实是需要一些功夫。关三虎自认功夫还算了得，但要做到这种细腻的功夫，也要控制好力度。可……

关三虎看了看那位站着的美人，只见她对着他笑了笑，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