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生自龙厉身后，那个本该有着因走火入魔而受到重创的二长老龙破在安静的痛苦中挣扎的方向。

“不错嘛，这么快便恢复了意识。不愧龙族二长老之名。”龙戬向后躺倒，将那戟影堪堪避过。

“龙戬！你的对手在这儿！”龙厉承龙戟势愈发凶猛，大有孤注一掷之象。

“刚刚恢复意识的龙破又能做到什么？”龙戬露出疑似冷笑的表情。不知何时，一直以来面瘫像块石头的龙戬也有如此丰富的表情。“区区蚍蜉蝼蚁，也欲撼动山岳巨树？”龙戬双刀齐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向承龙戟杆，刃随戟杆而上，削向龙厉手掌。

承龙戟法兼大开大合与“轻拢慢捻”之劲，贴身作战龙厉亦毫无畏惧。于是他暗自琢磨，欲震动戟身以逼开龙戬双刀，再拉开距离驱动龙影夺得龙戬项上首级。

主意打定，龙厉后手右臂肌肉紧绷，其上筋脉遒劲盘错犹如树根，戟身竟发出犹如蚊蝇嗡鸣般的声音，以难以辨明的速度震颤着。

龙戬却毫无退意，双刀紧贴戟杆，甚而还有顺戟而上之趋势。这震动之计竟不过一番徒劳。龙厉承龙戟推收挪移，六合方位穷尽一遍，无铭双刀却偏偏似附骨之蛆脚下身影一般紧紧跟随，怎样都甩不掉。不仅如此，那刀还像是在自家花园中闲逛般沿着戟杆转悠，锋刃独独跟着他握戟的手晃。一个不小心，手掌都要被削去半个，哪里还有心思去操控那巨大龙影？

龙影颇有些委屈地望着和龙戬玩二人转的老主人，然后不甘心地缓缓淡化，消散。龙厉注意不到吗？倒也不是。只是纵使他气得想吐血三升，也只能在脑子里想想。若是露出半分破绽，使戟的少一只手可不是闹着玩的。

结果这血祭的杀招紫龙万仞就这样在两人的推推让让中散了个空空荡荡真干净。而龙戬的“缠绵”却还没有停止的迹象，大有直接把龙厉玩到死的架势。

此刻龙戬却也心绪纷乱。此时纠缠终究只是一时之计，龙厉醒悟过来便可轻松摆脱。但即便龙厉摆脱不了，方才陷入心魔的龙破也已恢复将尽，随时都有可能再度投入战圈。难堪大用，却胜任小用。此时的平衡一旦被打破，龙戬又将堕入方才处处被动受制挨打的轮回。

昔日叱咤风云，如今却要屈居人后甘于被动？

这便是所谓的王，所谓的青龙，所谓的强大？

对生的欲望已经超越了自己的尊严和骄傲？

“呵，如此素来非吾之抉择，也断无如此之可能性。”龙戬收回了无铭。

就在龙厉暗暗松口气时，龙戬的身影却突然如烟幕般破碎，自眼前消逝。五感能力蓦然拔升，所有器官同时进入超负荷运转的状态，龙厉喘息如熊，手中承龙紫意如线香袅袅，于空气中残留淡淡的弧光。

”徒劳无功。”额角汗珠雨下如三伏盛夏，后背却冰凉如三九寒冬，龙厉倏地转身，承龙掀起气浪重重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席卷。

“从未有所长进。”声音却又在背后出现，那仓促之间的出手也理所当然地扑空。龙厉再度转身，这一次气浪却是向着身周全方位激散。

“有所长进？”明显是疑问的语气，又一次在身后响起。龙厉虽烦躁亦无可奈何，只得再度转身攻击。如此几次，龙厉几乎要疯掉。

“这就是尔所谓决心？”声音再度响起，龙厉下意识转身动手，却又想起方才转身那一刹那便已镌刻在视网膜上的青碧身影。“怎么……可能？”龙厉喃喃，看染血刀锋自前胸探头探脑，胸腹之间有冰冷的炽热赫赫燃烧。

生死关头，龙厉做出了与龙斩相同的选择——弃卒保帅，舍小留大。他知道凝诀凝物后的自爆之技，但他早已做好同归于尽的打算。哪怕是舍弃性命不要，赌上家人与好友的未来，今日也要将龙戬击杀在此。

“何人予尔此等勇气？”声音却又是在面前响起。龙厉惊惧抬首，承龙戟自下而上逆劈华山。（劈中了？）手上甫一传来斩中肉体的触感，戟便已无法寸进。瞳中映出的图像，令龙厉心中那朵本就发育不良的希冀之花彻底凋零枯萎——龙戬不顾戟刃深入青碧如玉手臂近寸，强行迫近送刀，无铭中的另一柄黑刀与方才那柄由后至前的白刀交错，在龙厉的胸腔内相互连通。

胸口血肉传来被灼烧的痛感，龙厉放声痛吼，双手同时用力，戟刃将势老未退的龙戬的半个肩头削去，森白而混有金碧之色的骨骼直接裸露在外。龙戬一声不吭，径自后退，手中却连结数印，青碧掌印竟似是燃烧般化作微型青龙，咆哮腾跃扑向犹自挣扎不已欲突刺龙戬的龙厉。

疼痛没来由地自后背蔓延，侧眼瞥见金黄血滴舞动如雨。龙戬咳出一口血，见劈风金环旋转扶摇，刃尖曾属于自己的血肉被风抹散，腥涩气味氤氲半边天空。

”龙破？倒是醒在了一个不错的时机。”龙戬毫不在意身上的血痕以及即将再次袭来的环刃，心念一动，凝得双刀于龙厉胸口炸开来。微微闪身避开要害，劈风划开了侧腹皮肉。眉头轻皱，龙戬的态度仿佛伤口都不属于自己，或者这具肉体不过一具价值低劣而不耐用的皮囊。

龙破看着龙厉残损不堪的尸体自空中陨落，心中却有块垒淤积堵塞，名为龙厉与龙斩的生命的遗骸残存在那里。昔日盟誓消散如花火烟云，今日疼痛猖獗如洪水猛兽，重要的人已不在，可是生活仍要继续，战斗从未终止。他花费一个甲子的时间，付出失去一切的代价，才终于明白这个显而易见却难于登天的道理。

所谓自我，所谓心魔，所谓孱弱。

魔由心生，魔由欲成，有自我内心方有心魔，有欲望方为心魔供给养料。

同样的，龙破也弄明白了面前最强之敌的一部分。

“没有自我的人，也配当我一族之主？！”

明知不过自不量力，龙破还是掷出了挑衅帖，为了死去的兄与弟以及将要死去的自我。他向着龙戬发起了人生中最后一次进攻。

“以我心血，夺尔生魄！”他召回劈风双刃，刃锋“噗”地刺入自己的心脏。血流蜿蜒成河，一息之间便将一对金环染成血红。

“龙戬，为我等的事业陪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