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宝钢兀自沉浸在得意得有些变态的回忆中，此时，我见不远处的山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就是那座山？”我的问题显然将他唤醒了。

“就是那座山。”他脸上的得意还未完全散尽。

“你怎么知道那座山？”

“那座山就是我开发出来的。”另一种满足和自得又挂在了他的脸上。

“就是因为……大哥的女人，英姐？”我大胆说出自己心中的假设。

“我不知道今天带你过来是正确还是错误，因为你的脑筋转得太快。”他笑而不答，但我知道，我的假设是成立的。

“就算刚才你已经知道我可能是假疯，你还是继续带我往前走，其实你心中已经有决定了。”我回头望着他的眼睛，我想要辨别出，那双眼睛里，是否会生出一丝的犹豫或者后悔。

然而，我一点也没看到，相反，我看到的，是一种平和如水的镇定和祥和，就如已经死去却面带笑容的尸体最后停留在面部的表情。

“小林，我只想问你，你这一生，可曾遭遇过如我一般的屈辱？”

我大致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再问你，你可曾享受过如我一般的艳福和富贵？”

我还是摇头，尽管我大脑中会不时模糊地浮现出在他家中和吴雨涵、雪花在一起的情节，但我知道，那并非福，再回想他所说的那位大老板的女人英姐，我更是难以望其项背。

他笑了，“我再问你，那种像神仙一般的感觉，你这辈子感受的时间大概有多长？”

我抬头望着天空，此时，恰见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我不迷信，此刻却在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来。

他见我不答话，只当我不愿说，直接说道：“从你第一天开始吃神仙药开始算起，到现在为止，也不过几个月，但是我呢，我已经做了好几年神仙，我的福气，是不是比你享受得更多？”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通过这一路上的了解，我知道，他所说的，绝对不是废话，于是我耐心地听了下去。

“你说的这些，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我先不回答你的问题，我只问你，不论是屈辱也好，福气也罢，一个普通人，不对，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桃花村的农民，这辈子，是不是都有机会一并经历了这样的大辱和大福？”

我略略想了想，一个普通人，暂且不说屈辱的事情，那屈辱，谁倒霉了谁都可能遇上，但他说的所谓“福”，只怕一般人都做不到，不只是桃花村的人做不到，许许多多农村的、城市的人都做不到，因为，那两样不论哪一样，不只是需要大量的金钱，还需要敢于豁出去的勇气，那勇气，是敢于以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的非一般的勇气。

他见我思索良久，也不答话，只当我是默认，随后说：“我经历过平凡的日子，也体验过奋斗的激情，我受过大辱，也享过大福，人生的大悲大喜，我都已经历过了，还有什么是我会畏惧的呢？”

我恍然大悟，原来，他的落脚点是在这里。

“所以，你根本不在乎带我到山里去，是否会对你造成威胁？”

“威胁？哈哈哈，我还怕威胁吗？”

“但是我还有个问题没弄明白。”我话锋陡转，因为，我想要弄清楚一件事。

“你问，现在，至少对你，我知无不言。”他的眼睛打量着我，沉默了几秒后，他补充道：“因为，你是第一个完整地知道我整个人生的人，而且，你能感同身受。”

我心中微微发凉，眼前的这个人，我本家的一位兄长，也是我装疯卖傻不惜牺牲所有想要对付的那个集团中的一份子，他居然要对我知无不言，这是多么大的讽刺？

一时间，我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不要犹豫，等进了山里，我们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了，从那座山里出来，我也不见得会再有心情回答你的问题。”他似乎已经看出了我心中所想，将我的疑团敲击得粉碎。

我别无他法，此时不弄明白，也许，整条线就串不起来。

“为什么你会知道他们那么多的秘密？我指的是英姐和大老板，当然，还有这座山。”我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说漏了什么。

“不就是因为那天了。”他嬉皮笑脸，我看得出，他又在卖关子。

“就因为一晚，她就对你知无不言？”我知道，事情绝没有那样简单。

“当然不只是那晚，后来，还有许许多多个夜晚，你知道吗？别人都不敢干的事，你去干了，你就是独一无二的，你得到的奖赏，也一定会超过别人。”

“她扶你上位？”

“应该这样说，她扶我上了第一道阶梯，后面的路，是我自己的本事闯出来了。你知道，我是一个不怕苦不怕累而且脑筋也不笨的人，经历过拘留所的事情之后，我还增加了一个优点，那就是不怕死，所以，许多别人干不成的事，就被我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农民干成了。”

他的话还是有些抽象，我不能完全确认，他所说的和我所想的究竟是不是完全一致，但是，我至少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这座山，也是你上位之后主持开发的？”

“那是……”

“那村里的那些人，为什么能指挥你？”

他知道，我所指的“村里的人”，就是村长他们一伙。他的眼神暗淡了一些，似乎其中有些不可告人的苦衷。

我原以为，他会拒绝回答我的这个敏感而且机密的问题，但他还是说了，“因为，我是英姐的人，但你说的村里的那些人，他们的来头更大一些，他们是大老板的直接代理人。”

我张大着嘴巴，这一切，尽管稍加思索，就可以想明白其中关节，但是一些偏远山村的人，几乎从没出过镇里，如何能认识王宝钢所说的那位身在省城的“大老板”？

“他们怎么可能认识？”我把自己的疑问说给他听。

他只是苦笑着摇头：“原先，我以为自己回来后，在村里绝对可以算是数一数二的有钱人，但是，山外青山楼外楼，最后，我却成为了别人的帮手，说不听点，就是别人的一枚棋子，而且是上头直接下达的命令，英姐尽管还顾念一些往日的情谊，但她也不过是别人的一颗棋子，又如何能搬动了主人？”

“看来，是金钱的力量缩短了人和人之间的陌生距离，也正是金钱，疏远了人和人之间的情感距离。”我猜想，一定是大老板重金收买，让村长那些人成为了其代理人，说罢，心中不甚凄凉。

王宝钢重复着我说的这句话，心中若有所思，一边走着，一边怔怔地看着正缓缓靠近我们的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