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和刘莎到邻村巡诊，在一家门前放下药箱席地而坐。一个人高喊：“快来啊，医生又来了！”没过多一会儿他俩身边就围满了人。

一个女病人走过来打招呼说：“医生过来了！”

刘莎一见觉得面熟，她问：“你是腿子疼吧？今天咋样了？”

“扎针顶事哩，今儿想让你再给我扎一下！”

“好啊，顶事就好。坐在这儿，把裤腿卷上去。”

“医生，我的头发冷，有方子治吗？”另一个人问王大?。

腿疼的病人说：“扎针顶用哩！你不知道，医生把一个三十岁的哑子给扎好了！”

“我们是给一个哑巴扎针，好像有一些作用，可是还没治好呢！”王大?说，“您说的‘头发冷’原因很多哩，如果经常发生又找不出什么原因，可以扎针试试。”

腿疼病人说：“好着哩！我腿子疼扎一回就好多了！”

头疼病人说：“愿意扎！”

王大?给他扎上了针，病人说：“有啥药片片买上些，吃了也顶事哩！”

“扎完了针我给您几片药，疼得厉害就吃一片，可是不能总靠药片片。”

“你们的药贵不贵？”

“我们是免费来送医送药来的，不收钱！”

一个人说：“不收钱？我有时候烧心、冒酸水厉害得很。给点啥药哩？”

“可以吃点儿胃舒平，烧心反酸的时候把它嚼碎了吃。”刘莎取了几片胃舒平用纸包好递给他。

听说拿药不收钱，人们纷纷要这要那。

“医生，我娃净闹肚子疼吃啥药哩？”

“医生，我娃净拉虫子吃啥药哩？”

王大?和刘莎分别给人们取药，一时间应接不暇。王大?说：“对不起，我们带的药不多，大多数药都没有。如果能用扎针治还是扎针吧！”

忙了好一阵子，刘莎收拾好药箱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乡亲们纷纷回家了，王大?和刘莎一边走一边议论刚才的活动。他说：“咱们只有几根毫针，一、两只注射针器，还有几种常用药。说良心话，大多数问题咱们都解决不了。我刚编了一段顺口流你听听：‘医疗队可真行，我们有，酵母片和胃舒平，还有那，阿托品和痢特灵，吃了管保你肚子不疼！医疗队可真好，大病治不了，小病也治不好，不大不小就别治了。你说说，医疗队到底好不好到底行不行？’怎么样，符不符合刚才的情况？”

她笑了笑说：“你可真滑稽！这不是在嘲讽自己吗？”

他说：“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儿！能出门的都是轻病人，咱们都解决不了。那些重病缠身的人，又怎么办呢？就说那个哑巴吧，不仅他个人得不到应有的幸福，对家庭生活的和谐美满也潜藏着危机。通过这次实践，我感觉咱们实在太渺小了！”

这天早上，给哑巴治疗完了，王大?和刘莎准备出去巡诊，刚一出门与村支书迎面相遇。

“王医生正好在呢，夜来[注1]我在公社开会，让我给你捎个话。”

王大?急着问：“啥事？”

村支书说：“说让你到酒泉去！”

“到酒泉？到酒泉找啥人？”王大?很感意外，他将信将疑。

“让你三天内到县里报到。”村支书拿出一个纸条子，“到招待所找这个人。”

他接过纸条儿看了看上面写的房间号和姓名说：“这是啥人？我不认识！”

“听说是你们医疗队的人。你准备好了言传一声，我派人送你。”

村支书走了，他拿着纸条不知所措。刘莎说：“你愣着干嘛，巡诊还去不去了？”

听她这么一喊，他清醒过来，顺口说：“哦，去，当然去了，走吧！”

平时巡诊的路上，总是东拉西扯说说笑笑，今天除了走路却没有多少话语。她耐不住了说：“你真走运，把你调到酒泉肯定有好事！怎么不说话？你不愿意去？”

“当然愿意去了，酒泉是甘肃的古城，到了那儿肯定会进一步开阔自己的眼界，怎么会不愿意呀！可是这消息来得也太突然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我觉得奇怪，也不知道到那儿去嘛么。”

“我也觉得有些怪，是不是有什么人看上你了！”

“我谁也不认识，怎么会有人知道我呢？哦，有一件事得想办法弄好！”

“什么事？”刘莎问。

“就现在看来，哑巴的治疗好像多少有些效果，目前正处在关键时期，不论后果怎样，当前的治疗不能中断。”

“你要是走了，肯定得影响他的治疗。”

王大?说：“我在想，你对哑巴的情况也很清楚，干脆把就他交给你！”

“交给我？你就这么信得过我？”刘莎试探性说。

“回去我把治疗纪录给你，两组穴位单双日交替用，你可以酌情调整穴位。一定得坚持下去，直到医疗队撤离的那天，千万别半途而废！”

就像石承欢一心一意追求她一样，她一心一意追求王大?，从内心留恋他。她十分惋惜地说：“这么说你真要走了，我觉得咱俩配合得挺好，真不想让你走……”

“不走怎么办，跟谁商量去？”

在郝大力家吃过晚饭，他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本来是很随便的，这时却显得拘谨起来。她说：“咱俩单独相处这么长时间是同学六年来从没有过的，我特别珍惜。”

“是啊，要是没有特殊时期，咱们早就各奔东西了，哪还会有这段历史啊。”

“我觉得这是咱们俩的缘分，老天爷给安排的！”

他知道她的心思，听了她的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用沉默给予回应。

天色慢慢暗下来，走着走着她离他的距离越来越近，她说：“这段时间，我跟你学了不少东西。你马上就要走了，我真舍不得，因为……你应该知道！”突然，她“哎呦！”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弯下腰问：“怎么了！？”

“把脚给崴了！”

“要紧吗，没崴坏吧？”他责怪说，“怎么不小心点儿？”

“你还怨我，净顾跟你说话了，没注意。倒霉！”

他关切地问：“能起来吗，我扶你。”

“疼死我了，你给我看看是不是骨折了！”

“不至于吧！年轻轻的这么容易骨折，那也太娇嫩了吧！”

她假装不高兴说：“我娇嫩！？反正你不疼！你这个大夫也不给我好好看看，你是怎么学习的，就这样对待病人？”

他自言自语说：“好，给病人好好检查检查。天黑了，看也看不清楚，千万别误诊！”他蹲下来，用手压了压她的脚踝，“疼吗？”

“有一点儿疼。”

他加大了按压的力度问：“怎么样？”

她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说：“使那么大劲还不疼？这儿长的是肉又不是石头！”

经过仔细检查，他判断没什么大问题。他把手从她的紧握中解脱出来开玩笑说：“我还以为这儿就是一块石头呢，你真有劲，连石头都给崴断了，还有外踝韧带严重撕裂！怎么办？赶快起来回去吧，在这儿没法处理！”

她噗哧笑了说：“你真讨厌！来，把我扶起来！”她用力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站起来，顺势靠在他的身上，“大?，我知道伤得不重。谢谢你帮助我做了检查，因为我就想……你应该知道，因为我喜欢你……”

她的这一举动让丝毫没有精神准备的他感到十分尴尬。一个女孩子为了表示对自己的爱慕，精心设计了这一场巧妙的游戏，可是自己又不情愿接受，要采取怎样的方式拒绝呢？他感到很为难。无论怎样必须让她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的意思，他想了想说：“刘莎，这样不好。”他轻轻地摆脱开她，“让石承欢知道了不好。”

她不满说：“你开口是石承欢、闭口是石承欢，你别老跟我提他好不好？”

他婉转说：“他是我的好朋友，其实他是挺好的人，诚心实意地追求你，对你那么好，我怎么能……”

“你甭总找借口，我知道你讨厌我！”

他生怕伤了她的自尊，忙解释说：“不，不能这么说，咱们是同学，也是好朋友，永远都是好朋友。你心直口快，把心直接掏出来给人看，是个十分透明的人，活得真实。天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去吧。脚还疼吗？我扶着你……”

这天，王大?心里有一种很难表达的感觉。他时不时对正在行针的哑巴端详一阵，好像比往日对他更加关心。治疗完了，他不得不把要离开的消息告诉哑巴妈：“大娘，我有别的任务，明天就要走了。”

哑巴妈一听就急了：“咋？医生明儿就走？这可咋办哩？”

他安抚说：“您先别着急，哑巴的治疗由刘大夫接替。刘大夫您认得，他对哑巴的情况很熟悉，我们已交好了班。您嘱咐哑巴明天早一点儿来，我给他扎完针再走。”

哑巴妈点点头，忙把情况用手势告诉儿子。哑巴看了母亲的手势，突然急躁起来，一边呜呜阿阿地发声，一边心急如焚地伸出双手比划着，眼看着似乎减小了的甲状腺一下子又胀大了，见此情王大?深感不安，赶紧对哑巴妈说：“您快把刘大夫接着给他治疗的事告诉他！”无论哑巴妈怎么对哑巴比划，哑巴的情绪一直没有稳定下来……

今天，王大?即将离开沙窝场村，他早早来到医疗站，等着哑巴前来治疗。两个月来，哑巴总是准时或者早早来医疗站等着开门，可是今天却不见他的人影。他为什么没按时来……

郝大力已经把王大?的行李放在骆驼背上，准备马上送他出发。他还想再见哑巴一面，给他做最后一次治疗，还想再安慰安慰他，耐心地等着他，可是他一直也没来。郝大力催促说：“王医生，时间不早了，不能再等了！”

在留下的队员和村民们的欢送下，他怀着沉重感骑上骆驼，在郝大力的口令下，骆驼站起来，一步一步离开了医疗站，给欢送的人们留下了叮当叮当的驼铃声……

约摸走出村口一里路，忽然他听见后面传来了呼叫声。慢慢回头一看，原来是哑巴一边向他招手一边奔跑过来。他说：“大力，停一下，哑巴跑过来了！”

郝大力牵着骆驼停下脚步，口令骆驼卧倒。他从驼背上下来，迎着哑巴走过去。哑巴上气不接下气跑到他面前，把一只捆绑着双腿的活鸡硬塞在他的手里。他没有什么话可说，能说什么呢？说什么哑巴也听不懂。他把鸡放在路边，从挎包里取出放有毫针的小盒子和装着酒精棉球的小瓶子，让哑巴坐在地上，和往常一样给他做针刺治疗。行针期间，他一直在望着他，他也一直在望着他，他们相对无言……

“王医生，时间太迟了！”郝大力着急了，他反复催促着。约摸行针二十分钟，他把毫针一一取下来装好，从地上拿起那只鸡送还到哑巴手里，转回身再次骑上骆驼。骆驼站起来迈开大步，驼铃的叮当声再次响起来……

他回过头向哑巴挥手，哑巴站在那儿呆若木鸡。见哑巴那失魂落魄的样子，顿时他心里又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刚才的做法有什么用？只是给哑巴一点儿慰藉而已，这时他在那里想什么呢？他的希望是不是就此彻底地破灭了……

孤鸿断雁，顾影自怜！聋哑人啊，愿你尽快好起来，去拥抱属于你自己的一切，尽情地享受生活吧！

注释1：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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