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赵秀回家的第三天，旺村下了一场历史上罕见的的暴风雨。

那天的天阴的邪乎，黑云几乎压在了村子的房顶上。风一刮起来，就像怪兽在咆哮。狂风卷集着乌云，世界仿佛在翻滚。旺村像一棵无助的秧苗，在风里摇曳着。碗口粗的树被齐腰刮断，断树砸倒了院墙，也砸塌了一些老房子。房顶的茅草被风掀起，散落在角落里、大多被风刮得没了踪迹。

村子南面，一股龙卷风刮来，旋转着、吼叫着，连天接地，由南向北而来。这股风倘若经过村子，村子将会荡然无存。村里人吓坏了，不少人已经开始向逆风的方向躲避。舅舅在村里飞跑着，叫喊着，后来干脆拿出了家里的铁盆，当当当地敲着招呼着人们，人们立刻向他涌去。很快，人分成东西两拨，一拨跟着我舅舅，一拨跟着我父亲。

我们向东撤离，男人、女人、孩子、老人，乱作一团。这时，孔嘞嘞跑了过来，大声地告诉我父亲：吴老太太死活不肯离开屋子，说死也要死在家里。父亲火了，说：你们是死人？去把她抬来，保命要紧。几个小伙子和孔嘞嘞去了。因为分为东西两拨人，已经无法清点人数，人们希望不在这边的人，一定在我舅舅那边。

就在人们惊恐万状乱作一团的时候，奇迹发生了：旋风在村子前一里地远处，向东转移了。人们这才松了口气，纷纷回到家里。

龙卷风刮过去了，人们以为将会有一场暴雨，没想到不到半个小时，鸡蛋大小的冰雹便倾泻而下，落在地面摔得粉碎，砸在铁器上，发出巨大的响声。而东面的旋风卷着云，在地面留下一片寸草不生的痕迹。来不及回窝的鸡鸭顷刻便被砸死了一片。不少大人赶紧顶着锅盖，去驱赶还活着的牲畜，召唤在树荫下吓傻了的孩子。

冰雹下了十几分钟，紧接着便是暴雨。雷声、闪电、暴雨让整个天地笼罩在一片恐怖之下，空气压迫得人们喘不过起来。房前20多米的电线，不时地爆发出电火花。孩子们都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父亲嘴里叨念着：“完了，庄稼全完了。”

暴雨下了一夜，旺河的水咆哮了一夜，父亲也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天一亮，旺村一片汪洋，不少房屋倒塌了，河边的几所没人住的土房，都已不见踪迹。有些人家的院子里，还能捡到没有被大水带走的尺许长的鱼。旺河的水势还在上涨，不过势头已经渐弱，村里的积水都随着旺河的水在渐渐消退。

傍晚时分，旺河终于不再咆哮，村里的水也流淌得差不多了，村民们赶到庄稼地里，庄稼的叶子都没了，有的秸秆也被打断了。村外三公里处的稻田淹没在一片汪洋之中，看不见一棵秧苗。

这场灾难来得快，去的也快，水患解除了，但是村子里死了几百只家畜。人们将家畜捡回家里，蹲在地上收拾好了，面无表情地炖进锅里。锅里飘出了香味，一家人闷声地吃着，吃着吃着，女人就哭出了声。女人一哭，孩子也跟着哭。男人被哭烦了，将筷子重重地摔在饭桌上，出了家门，在门前的柳树下蹲了下来，抱着头，无限伤心。不一会儿，树下就聚了一群人。叹息声一声接着一声，没有人说话。

这时，李志鹏穿着孝衣向人群走来，向着人群磕了个头，拖着哭音说：“我爹没了。”众人一愣，撇下李志鹏，快速向李炳生家奔去。李炳生躺在炕上，头脸已经清洗干净，并且换上了寿衣。老婆子呼天抢地地哭喊着，李志英和翠萍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从李炳生老婆的哭诉中，人们明白了，老汉死于昨天下午的那场冰雹。

昨天，下冰雹的时候，李炳生家的马受惊，挣脱了缰绳，跑了出去，李炳生急了，身上披了块塑料布就从冲了出去。等冰雹过后，人们才发现李炳生躺在村外的路上，已经奄奄一息，马却自己跑回家来。回到家里，李炳生躺在炕上，只对李志英说了一句：“好好养活你妈”，就咽了气。

人没争过天，死了就死了，死了就要入土为安。人们暂时忘记了粮食绝收的烦恼，按照乡俗，排排场场地将李炳生埋葬了。

送葬的人群回来了，已经没有了哭号声。

穆瞎子坐在老榆树下，面无表情地对村里的几个人说：“天命啊，这么好个人就没了，这是老天不留人呀！可是，老天却留下了我穆瞎子，留下我有啥用，还不如让我去替了李炳生。多可怜的一家人。”说完这番话，他那已经瞎了的眼睛里，流出了一行热泪。村里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无不竖起大拇指，夸赞穆瞎子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