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该我与邬桂文值班。

午后临近下班时，我照例去二楼取回凉菜车。此车不锈钢质地，美观而便于客人直观选菜。开餐前推到前厅，下班收回。

邬桂文正忙着收拾雅间“梦坡斋”的卫生，见到我便清楚我的意思。可她才不会那么情愿干与自己无关轻重的力气活儿。可面对我的老实，她又好刻意耍赖，总不能因小失大，背上欺负人的黑锅吧。

谁知恰巧翦莫炟从潇湘亭出来，邬桂文哪肯错失良机？忙叫住他，让他帮忙。

翦莫炟这人有意思，中等的个子，一口东北话，经过普通话的洗礼，口音显得很成熟。他工作细致、虚心，常受到客人的表扬。目前肩负潇湘亭雅间工作。

“邬姐，又得了多少酒水提成？”翦莫炟故意将“邬”读成火车鸣笛“呜呜”的声响。

“你个小‘茗烟’的，又跟我耍贫呢，快替姐把凉菜车抬下去吧。”没想到邬桂文求人帮忙还那么有力度，口气都不软下分毫。

“行，姑奶奶，不过明天得请客。”

我听到这里，觉得无聊，便将车推到楼梯口等翦莫炟前来。翦莫炟在邬桂文的催促下也走了出来，正要往下抬，尉迟伋正巧从下面上来。他的眼睛在餐车上踅摸了一下，猛地来了个“飞鹰擒兔”抓起一盘桂花蜜枣，飞一样的躲进了甄贾斋（最近的也是最安全的雅间）。那速度破世界纪录恐怕没有问题。看来奇才埋没于生活了。

我忙要追过去阻拦，翦莫炟一笑：“你刚来什么都不清楚，这事常见的很，你不要管。咱们都是打工的，犯得上去得罪谁？”

“那厨房问下来怎么办？”

“就说不知道，神仙也没辙。”

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可我毕竟是刚来，与他们理论我也只能吃亏，干脆放弃吧。

“你刚才跟邬姐说‘酒水提成’是什么意思？”

“啊，那跟你们传菜生没有关系，是服务员额外的收入。酒商根据酒品竞争激烈的情况，为了盈利而实施的一种手段。不同酒水，不同等级，不同成本，提成自然也不一样。一瓶酒多的几十，少则几元。有时一个饭口下来，收入可观呀。”

“那我们能不能做服务员？”由羡慕我不由自主地发问。

“行是行，只是光羡慕没用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无论要求还是素质水平都很多。”

“那都有啥要求？”

“怎么，你想做服务员？”

“不，我只是随便问问。”我不敢再问下去，生怕他误解我。

吃饭的时候，值班人员就要开始履行值班义务了。主要负责下班以后未走的客人的服务，以及清理卫生等工作。当然防火防盗也在其列。

“星期一买卖稀，一直稀到星期七。”白铖一边擦抹着嘴角的油渍，一边信口开河。他和翦莫炟有时很有对比性，貌不惊人，虎头虎脑特带人气。细瘦的中等个子，一双炭黑的小眼睛，稀疏的胡子刚刚破土，再加上一口乡土的侉言，让人时常啼笑皆非，大概是个天生的滑稽鬼。

“托福托福，借你口中言，传我心中意。”邬桂文一脸欢欣。

这一唱一和的对白，还真有点幽默的基调。众人也都哄堂大笑起来。我倒不觉得好笑，若真的这样天天萧条，恐怕我们大家离下岗也不远了。这是心里话，我自然没有讲。谁知大家一回头猛然瞧见了茹经理，一下子都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而白铖早已逃之夭夭。

下班是员工们都很期盼的时刻，仿佛一只只小鸟出笼一般兴奋，赋予了年轻天性的生机。也许饭店工作对于一些人而言，意念中只是一种无奈，一种精神束缚的无奈。其中的关键想必就是饭店工作不是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吧。或为生计，来尝试，抑或为了最基本的涉世积累。我由于值班，不能外出，所以我便暂时没收了这种赋予天性的权利。楼上还有两桌，邬桂文见我着实帮不了什么忙，便叫我到一楼大厅留守。我倒乐意这样，自在。

我找了本书，坐在一进门的待客厅。这里的一切都很精致，我平时哪里有时间坐在这里？这种惬意的事，一直离我很遥远。一抬头我又看到了那盏“锦上添花”的吊灯，与其映衬的三幅名著经典图，将欢快、悲怜、陶情一箭穿心，一感而发。

正当我醉赏待客厅时，突听楼上乱了起来。我忙跑着上楼。原来一份毛血旺引来了争议。坐在“珠玑殿”的客人实在难缠，上午刚营业就来了，可直到现在还没有走，好像故意在此耗时间。5位要了3道菜，自带了2道小菜。可叹这么有档次的“珠玑殿”竟然毁在了他们手上。总共消费才几十元，这也没什么，可这帮客人自以为他老几位也上了回这么有档次的大饭店，不好好享受一番岂不白搭。于是牙签、筷子以及小骨碟都装入私囊。邬桂文那毕竟是个老服务员，大小饭店也干了几家，借倒茶之机，将餐具盘点一番。果然发现了端倪。于是性急的她和客人交涉。客人哪肯承认，邬桂文也不肯退让，紧随其后并声称报警。这下，客人才见硬转软，拿出餐具。客人显得十分恼怒，但又挑不出什么理由来惹事。谁知后来他们借邬桂文出门之际，硬将蹂躏下的头发强塞到毛血旺中，说菜里吃出了异物，要求退菜。邬桂文见头发并没有完全浸到汤汁内，便知是客人在耍刁钻，她坚持不退，同客人争执升温。

我来到珠玑殿，发现屋子桌上桌下一片狼藉。再看邬桂文在众口铄金的强势下，仍有一份坚持。尽管年轻有伶牙俐齿之能，可毕竟力量悬殊，哪能以一胜五？我忙走了进去，说道：“各位不要吵了，咱们市刑侦处的就在隔壁吃饭呢。我本来是盯那间的，赵处嫌吵就叫我来看看。”这话我并没有经过头脑思考，就顺口溜了出来。可没想到，一语惊人，顿时消停了。一位先生嘴里絮叨：“妈的，拿公安吓我，老子见过世面，别唬人……”

话未尽身边的中年妇女狠狠的拽了他一把，他就无语了。是心虚，还是世面见得少？不知那算不算是纸做的底气。我心里庆幸，为自己刚才的卓著表现高兴。可我一想这终不是什么好事，撒谎哪有庆幸的道理？但机智仍存有可爱。

客人们不再说什么，吧唧吧唧嘴到吧台结账去了。看样子有点不罢休，意犹未尽的感觉。我真切的体会到，一个服务人员真的很不容易，肩负着平等人的蔑视和唾弃。当然像这种低素质的人相对于客人的主流那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