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都卸完装，芸窗非拽若水去邀月楼老店，说新开了一坛上好女儿红。若水拗不过，喊着唐东同去。

三人坐上芸窗叫来的旅行车，出了丁蜀镇七拐八拐来到一处水巷古街，停在月桥边挂满红灯笼的邀月楼门前。白胡子老板亲自迎出来高喊：赵大小姐到。呦，这不是姜若水小姐嘛，您可真是稀客呀，快请快请。当看到蓬头粗衣的唐东时，白胡子一迟疑，说声请。

安排好临水的雅间，老板一边沏阳羡雪芽茶，一边对芸窗作揖道：“你爷爷身体可好啊，他老人家可有日子没来了，小老儿真想他哩。”

酒菜端上，在赵芸窗的提议下，大家连干了三杯陈年女儿红。接着她还要再干三杯，唐东见若水不胜酒力，说要替她喝。

“这是我们姐俩的事，与你何干，你还真以为自己是赵子龙？”

唐东遭赵芸窗的抢白，说不出话来，一仰脖把自己的酒?掉。

“芸窗，你海量，我肯定输了。”若水说。

“我听说，你当初放弃了保送清华和港大特招，偏去了同济，还硕士博士都在这个学校读，就没想去哈佛耶鲁什么的？”芸窗问。

“好多人都问，很简单啊，一是离家近；二是谁都有特长，一个学校也跟一个人一样。”

“哦，你说这家伙有什么特长吗？”芸窗指了一下唐东问。

“当然有，我相信，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比布什总统强的地方。”

“你就说他唐东。”

“朴。”

“什么意思啊？”

“浑然天成呀，就像一草一木，高山大川一样，与自然万物息息相通。”

芸窗不禁惊异地?了唐东一眼，唐东正听得发呆，双眼迷茫地看着若水。

“妹妹，别整玄的，就说他能有啥出息吧。”

“朴不等于成器，但离成器很近，因为他们之间路是通的，而我们一般人，一生下来路就被堵上了，我们受到的教育，就是让我们成为标准的社会人，就像工厂里用机器做的茶壶。”

“你的意思，他是……”赵芸窗脑子里出现一只光光溜溜毫无装饰的紫砂壶，就像爷爷做的那种。她似懂非懂地又看了一眼唐东，她忽然发现，唐东不但高大硬朗，眉宇间似乎也多了些英气。

但芸窗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仙女妹妹，你看看，我有什么特长呀？”

“呵呵，你呀，特别臭美。”

“好你个白骨精，这一天我都被你欺负死了。”芸窗说着，抓起若水的手要咬，两人笑作一团。唐东自顾自地吃饭，他想，这是这辈子吃到最丰盛的饭菜了。

2、

酒酣面热之际，白胡子老板进来对芸窗说：“这位先生是唐东吧？楼下有人找。”

“我？”唐东纳闷，起身跟老板下楼。

“还有找他的？真有意思，看看去。”芸窗挽着若水的胳膊，跟了出来。

“唐东，往哪看，这里。”孙洪海虎着脸，坐在酒店厅堂椅子里，示意唐东过来。

“孙洪海师傅，您怎么找到这啦？”

“你好几天不在灵山呆着，我就到你学校，打听你到这喝酒来了，这家老店不是一般人消费得起的，行啊你小子，抖起来了。”

“您有事？”唐东问。

“小子，我费了好大劲给你找个好事，跟我去千鹤公司上班。”

“那王老板怎么办？”

“你还管他？你给大家代工做的壶，钱都被他扣下了，跟我去千鹤管保工资过2000元。”

“代工？他给你们代工做壶？”芸窗走过来问道，她知道孙洪海的名号，要是他这样的高人都找唐东代工，那这呆子的功夫相当了得了。

孙洪海斜楞一眼说话的红衫美女，没搭理，但忽然看见她旁边的姜若水：这不是宜溪的形象大使嘛，她怎么能跟唐东在一起呢？

“孙师傅，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愿意干代工的事。”

孙洪海说话也客气起来：“唐东兄弟，你去千鹤，不一定非得给别人代工，也许是仿制古壶呢，这总没啥毛病吧？”

“我不去，王老板日子难。”

“你脑子……”老孙要发火，还没等说完，就被赵芸窗打断：“没听明白啊，我学生跟你水平都差不多，去千鹤当枪手，你们还好意思说出口？”

“姑娘，别开我老头的玩笑，我也是为他好，得罪千鹤公司，将来想出头难啊。”

“切，我还真不信啦！”芸窗不屑地说。

3、

车送若水到蠡河街的时候，唐东也跟着她下了车。若水把他叫进这是园林式的庭院，唐东没想到还有这样漂亮的家：白色高大的山墙、两排红柱黑瓦小楼、点缀睡莲的小湖、围湖的水榭和小亭边，种着几棵婆娑的海棠。

她引他在小亭的石凳坐下，回屋里拿出一个扎着十字花的小锦旗包。

“唐东，你今晚上别走了，就住客房，明天一早，你把它交给赵芸窗。”

“这是什么？”

“你的壶盖呀。”

“为什么给她？”

“以后你就会明白了，她才是你的贵人。”

“不，我不要，壶盖还放在你这里。”

“听话。”若水语调轻柔，但有不可置疑的力量。唐东抬头，见她脸上竟掠过一丝感伤。

早晨，唐东不想拿壶盖，刚争辩两句，若水板起脸。唐东无奈，揣好壶盖出去了。

4、

“干嘛，行贿老师呀？”芸窗一边好奇地拆包，一边没好气地问。当她看见锦旗包里只有个壶盖，狐疑地看了一眼唐东。

“你什么意思？”

当她仔细辨认刀刻的落款时，啊地惊叫一声。

“真的假的？你仿制的还是哪偷来的？”

“好几年前，我在古窑下边的古窑里找到的。”

“古窑下的古窑？绕口令呀，你是说你找到明代的古窑？”

唐东点点头。

“你在这等着，就呆在我办公室里，不许走！”赵芸窗拿着壶盖出去，到门口又返回来，“她让你拿给我的？”

唐东点点头。

“你们知道我爷爷是谁？”

“是谁呀？她啥都没说，就让我给你。”

赵芸窗又说句等着，跑了出去。

5、

“老头，看我给你拿什么来了。”赵芸窗跑进一个古朴的院子里，院中，一个清瘦老人正在大木架上摆紫砂罐，罐一共12个，每个上面都有一幅画。

“芸窗，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它们，今天天气好，不阴不晴，正好让它们出来透透气，老喽，这些画在屋子里都看不清啦。”

“芸窗雅赏十二图壶，都看过一万遍了。”

“嘿嘿，当年我做这些罐子的时候，正赶上你出生，就给你起来这个名字。看看，这是唐寅、这是仇英、这是……我见过多少真迹，没有比《芸窗雅赏十二图》更喜欢的，当年，我借来这个真迹画册，临摹了一年多，那时候眼睛也好使，这多少年前的事了？”

“22年啦，跟我年龄一样大。老头，您今天话可真多。”

老人讨好地冲芸窗挤挤眼睛说：“等我没了那天，这些罐子都给你。”

“爷爷，不叫你老头叫你爷爷行了吧？越说越不像话了，我找你有正事呢。”芸窗撅起嘴。

“说吧说吧，你还有正事？”

“爷爷你看，这是假的不？”芸窗忐忑地拿出壶盖。

老人看了一眼，接过来用手一摸，眯缝的眼睛忽然爆出一道精光。“树瘿壶！”

“爷爷，没错？”

老人放在眼睛前看了一会，又细细地摸了一遍铭文和指纹。

“它真的出现了。”说完，向后一仰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