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增哪里知道项羽心中激动，他还以为项羽只是难得地虚心领教，便伸手把他扶起来。

项羽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有没有流出来，便岔开话题：“陈先生刚才不是在给亚父讲你的看法吗？继续吧。”

趁着陈平低头领命那一下子，项羽连忙用手擦了擦眼睛。

“刚才说了，”陈平扬起头说道，“要是我在武安侯帐中，我会建议他选第三个选择。而如今看来，武安侯帐中的谋臣的确也给了他这一个建议，而且武安侯也选了这第三个选择。”

范增本想着做出假象，让陈平以为，叫他进来只是吩咐两句，因此并没有让项羽坐下。

到了此时，陈平正式接受考验，范增就再没有假装的必要了。

正当陈平要开始他的表演，范增摆摆手阻止了他，先让项羽坐好，自己也随即坐在一旁。

营帐本来就不大，因此刚才全军诸将聚集在此之时，项缠吩咐不用摆设席位，因而此时帐中就只有项羽和范增两个的席位。

陈平就只能站着。

待到范增吩咐陈平可以开始了，陈平不卑不亢，接着说道：“既然武安侯选择了第三个选择，那就意味着，他不仅要迫于无奈把关中之地双手奉上，还要面临着诸侯追究他闭关据守的罪责。”

原来这不是活路，还是一条死路啊？项羽想着，却不出言打断陈平。

刘邦的这第三个选择虽然能避免和诸侯联军殊死拼斗而全军覆灭，但闭关拒诸侯就是已成事实，他少不了要面临问责。

“而能为刘邦谋划这一个选择的谋士也必然会想过，诸侯事后追究时该怎么办，”陈平继续说着，“因为于诸侯而言，要是能借此除去刘邦，将会减少一个瓜分灭秦利益的人，所以可想而知，诸侯必然不会浪费这么一个机会，刘邦自然就逃不了诸侯的责难。”

项羽想起刚才范增所说的，要留着刘邦，把刘邦作为一个棋子。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范增早就安排好，鸿门宴上刘邦不能死。

他只知道，谋士的世界他不懂。因此便更想进到那个世界，从谋士的角度重新看一遍这一切。

“但是对诸侯而言，未免夜长事多，最好就是在刘邦毫无防备之时立刻将之击杀，免得刘邦一方能有时间谋划应对，”陈平自顾自地说道，“所以刘邦一方必然要部署好，应付诸侯联军半夜袭击他们驻扎在霸上的大军。而且，为了能从诸侯责难的困境中脱出身来，刘邦一方也必定准备好要主动向诸侯请罪，以消去诸侯向他问责的理由。”

陈平看了看范增，范增满意地微微一笑。

项羽明白了，范增不下令立刻进军袭击刘邦，并不是因为现在已经是夜晚，行军将会有困难，而是因为他知道，刘邦已经安排妥当。

要是硬要打的话，项羽一方也会有损失。

而且既然范增要留着刘邦作为一个棋子，那刘邦肯定是有大用处的，那范增就更不会让项羽连夜进军，既损耗兵力，又浪费了一个棋子。

但是刘邦还有什么用处呢？项羽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要是留着刘邦，让范增进行他的谋划，会不会导致最后刘邦活了下来，打败了项羽。

难道西楚霸王难逃乌江自刎的宿命？

项羽想想就觉得脖子上一阵发冷，哆嗦了一下。

“那么，”陈平的话打断了项羽的胡思乱想，把他从被宿命包围的恐惧中解救了出来。

“将军就有两个选择，”陈平伸出两只手指说道，“要么放过刘邦，要么不放过刘邦。”

“不放过刘邦的话，”陈平晃了晃伸出两只手指的手，“将军也是有两个选择的。要么连夜袭击刘邦的军队，要么明日凌晨，趁刘邦军中防备松懈之时袭击他。”

“但是，”陈平嘴角微翘，诡秘地笑着，转向范增说道：“要是先生选了不放过刘邦，那似乎就没有学生什么事了。因此，学生大胆揣测，先生要放过刘邦。”

项羽饶有兴致地盯着陈平，等着他继续分析出范增留着刘邦的用意。

他既好奇范增要把刘邦这个棋子用到什么地方，更好奇眼前这个范增选定的接班人有没有范增的那种谋略。

可是陈平却不愿遂他意，并没有继续推测：“而先生吩咐学生，不要在玉石俱焚之时误伤了张申徒，那就验证了学生的猜测。先生既然吩咐学生保住张申徒，那就是要学生把将军明日凌晨进击武安侯的计划告诉张申徒。学生和张申徒素不相识，不知道张申徒会不会相信学生的话，趁夜逃脱。更不知道张申徒会不会把这个消息告诉武安侯。”

所以你就让项伯去告密？

项羽警惕地望着陈平，难道你才是出卖项羽的人？

随即他醒悟了过来，就算是陈平让项伯把项羽明早进军的消息告诉刘邦，那也是范增安排的。

他要么相信范增的安排，要么就得连范增都怀疑。

项羽苦笑着，难道自己真的难逃宿命？

最后会不会是范增的计谋失败，又或者刘邦那边的谋士的计谋比范增更胜一筹，所以项羽最后会输了呢？

他甚至想到，能不能逃到某个地方躲起来，在这个时空平平淡淡地了此一生呢。

但是他也知道这不可能，项羽的名声已经和那个统一六国的秦始皇帝不相伯仲了。无论他躲到哪里去，都会被人找到的。

他甚至想告诉范增，他是穿越者的身份，他想要让范增知道，在项羽那些微的历史知识中，刘邦最后会打败项羽的。

但是他不敢。

他不确定范增能不能理解“穿越”这回事，更不确定范增会不会以为他是发疯了。

想到最后，项羽自暴自弃地想道，老子就不如你们吗？你们会谋略，老子就不会吗？无论是范亚父的计划失败了，还是刘邦那边有更厉害的谋士，老子都不怕！

老子自己一样可以和你们比拼智谋，老子就是要打赢刘邦！

难逃宿命是死！

老子和你们拼到最后，输了也只是死！

老子不怕！

想到此处，他不禁握起拳头，往面前的案几上重重一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