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瞎子把头一转，正对柳逆，那空洞洞的双眼直对柳逆，让他心里发毛。

“老前辈，怎么称呼您呢？”柳逆欲哭无泪，不知从哪，冒出这么一尊的奇葩神仙。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柳逆索性叫了声“老前辈”，再也不敢提及瞎子二字。

咳嗽两声，老瞎子捋了捋白须，滔滔不绝地吹嘘道：“五百年前，你爷爷我当年也是一名造化通天的绝顶剑修，竖剑截大江，横剑托百岳，你这小娃娃叫我一声剑仙前辈，理所应当。”

真是好一个理所应当。

柳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竖剑截大江，横剑托百岳，够气派，够威风，老家伙往脸上贴金的本事足足可以甩清萱姐八百条街那么远。

“哎呦。”柳逆的头上又肿了个大包，一左一右，刚刚好形成对称，先前那个包儿不再孤单。

老瞎子气咻咻地敲了一下柳逆的脑壳，胡须颤抖，没好气道：“你小子翻什么白眼，欺负爷爷我瞅不见是吧。实话告诉你，你爷爷我造化通天，一身实力已入化境，眼虽瞎，但心里敞亮得很，劝你最好别整些小心思。”

绝了，老瞎子不瞎！！！

明明看不见，他怎么知道我翻白眼的，奇了怪了。

柳逆彻底想不明白了。

旁边，许是猜破少年的心思，老瞎子在那一阵嘿嘿怪笑，一副为老不尊，无比得意的神情，让柳逆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丫的。

“怎么，你小子还想以下犯上，欺负老人家啊。”老瞎子淡淡道，脸上却是一副无比挑衅的表情。

一脸黑线，柳逆乖乖闭嘴，沉默是金，在这大爷面前，不说话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见柳逆不说话，老瞎子微微一笑，抖了抖肩膀，笑呵呵道：“你小子过来给爷爷捶捶背，揉揉肩。”

简直得寸进尺，把他柳逆当成什么人了。

柳逆可不是佣人小厮，任由人差遣，所以他没有动。

然而，老瞎子伸出那只苍老的手，在空中扬了扬，做势欲落在柳逆的头上，再度教训他一顿。

这时候，什么骨气，什么尊严，都是他妈的狗屁。

柳逆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强颜欢笑，嘴上挂着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别提有多难受了。

这老瞎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几百年没洗过澡了，走近才闻到一股浓烈臭气，差点把柳逆熏晕厥过去。

也不纠结老家伙有多少年没洗过澡了，柳逆甚至不敢掩鼻，神色伪装得很好，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厌恶，老瞎子既然能知道他翻白眼，也能……

“我的亲娘啊，你小子是不是没吃饭啊，力气这般小。”

“再用力，就你这点小力气，将来讨个小媳妇，在榻上你也风流不了多久啊。”

“力气这么小，你还修甚么剑，估计挑桶水都能累死你。”

“嗯嗯，就这样，真他娘的舒服啊，就可惜不是个小姑娘。”

……

柳逆哭丧着脸，这老家伙，变着法子戏弄自己，一味地说自己的不是，真够混蛋的。

干瘪老叟坐在地上，一会掏耳朵，一会抓痒，哪有半点剑仙前辈的风范。

那老瞎子正对柳逆，双眼无神无光，却隐敛锋芒，使得柳逆稍稍多看一眼，心中直发毛。

肯定是一名散修。

心念一转，柳逆识破老瞎子的身份，至于那所谓的剑仙，大抵是忽悠自己的，他虽然未迈入剑修的门槛，但这剑仙，普天之下，也寻不出几人。

老瞎子脾性古怪，实力高深，好在不是大凶大恶之辈，柳逆亦无需担心自身性命，顶多就是被老家伙揍几顿。

不过，听他那口气，貌似也是一位实力超绝的剑修。

柳逆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怎么不见前辈的配剑。”

一穷二白的老瞎子，衣裳破破烂烂，指甲里盛满黑泥，全身上下臭烘烘的，柳逆扫了几遍，也没看到他的剑。

“你爷爷我剑心通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地皆可为我剑。”老瞎子唾沫星子乱飞，嘴上功夫十分了得。

闻言一笑，柳逆算是明白了，通天剑修没剑器，吹牛皮的本事倒是不错。

老瞎子不以为然，呵呵一笑，反问道：“那你小子给爷爷说说，这天下的剑修谁最风流。”

“最最风流的，当属剑仙刘北斗，一口折星，可教星辰破碎。”

柳逆从小到大，没少听过柳长云讲述过天下修士武者的故事，这柳长云对剑仙刘北斗赞誉有加，大为钦佩，曾言天下剑修，唯有他刘北斗可称之为仙。

据说，近百年来，天下剑修迎来黄金盛世，妖孽层出不穷，一茬接着一茬，从未隔断。可天底下那些剑修，有什么事就喜欢相互挑战，问剑一场，生死自负。刘北斗，天资并不出众，与绝大多数少年成名的剑修天才难以相提并论，可就是这么一名年至不惑的剑修，从南至比，一路问剑，无一败绩。

刘北斗无疑是一代传奇剑修，当世不乏隐居青山的老妖怪，闻之威名，想出手挫挫他的锐气，毕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然而，那些老妖怪纷纷惨败，灰头土脸，再也不敢以前辈自居，直言长江后浪推前浪，吾辈剑修有此人，当大兴。

最为瞩目的一次，是他刘北斗倒提三尺青锋，与一天外真仙大战，一战戮仙，更是折碎一颗星辰，本命灵剑的折星一名便由此而来。

柳逆对此人自然推崇，那是当之无愧的剑仙，站于剑道巅峰，寂寞如雪的千古风流人物。

再瞅瞅眼前的老瞎子，狗屁的剑仙，估计给刘北斗前辈提鞋都不够格。

“什么小剑仙李玄陵、落梨剑唐倾烟，还有你那口中的老剑仙刘北斗，在你爷爷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爷爷当初一人一剑，压得天下剑修失了七分锐气。”

好家伙，一出口便是牛逼哄哄，将那刘北斗贬得一文不值，人家堂堂一名剑仙，再怎么不堪，也不会……

老瞎子许是兴致来了，脸色一红，继续吹嘘道：“爷爷当年我虽然没有生一副好皮囊，可吾辈剑修，何虚以灵气驻颜易容，一身剑气如虹，当初那美名名扬九州的大美人唐倾烟败于我手，事后因问剑生情，意与爷爷我结为道侣，共攀那无上剑道绝巅。”

“可后来呢？”半晌，老瞎子未说话，柳逆好奇地问道。

老瞎子故作姿态，咳嗽两声，不以为然道：“虽然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生活也不错，神仙眷侣可羡煞旁人，但你爷爷我是什么人物，一心修剑，儿女情长皆如遮眼浮云，爷爷我断然拒绝。”

好一个断然拒绝，且不说事情的真实性，就您这副尊颜，哪个美人剑修会看上你啊，但凡有一个，您老人家也不会搁这吹牛皮。

柳逆忍俊不禁，也不出声，这小老头还挺有意思的。

“女人皮相，只是蚀骨的刀剑，欲证大道，必先斩断红尘。”老瞎子兴致勃勃，舔了舔嘴唇，继续道，“不过那唐倾烟长得可俊了，胸前旖旎风景更是勾人，可比馒头大多了。”

一边说着，这色眯眯的老瞎子还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阵，五指拼了命的张大，大抵是想表达难以掌握。

“可惜啊可惜，当初对不起我这握了几十年剑的好兄弟，没让它感受一番那娘们的温香软玉。”

说着说着，老瞎子流露出一抹无比惋惜的神情，太对不起自己的手了。

前言欲证大道，必先斩断红尘，后觉可惜，老瞎子果然是前辈。

“小子，爷爷告诉你，涉世修炼千万莫与女人啰嗦，尤其是那些漂亮的小姑娘，到时候你为美色所蔽目，道心奔溃，剑道的风景你也就看不全咯。”

老瞎子是过来人，懂的都懂，作为前辈，绝非悭吝之辈的他，自然不吝传授经验，让这后生少走弯路。

一旁，老瞎子还恋恋不忘，直言可惜，苦了这双握了几十年剑的好兄弟，悔不该当初。

老不正经。

柳逆继续沉默不语，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好汉不吃眼前亏。

脸上得意之色无比浓郁，老瞎子自卖自夸道：“千古风流，放眼吾辈剑修之流，唯有爷爷一人可独享此美名。”

旁边的柳逆虽然看不下去，但也不敢反驳质疑。

见柳逆这小子老实恭谨多了，老瞎子甚是满意，这娃娃是个聪明人。

“难得遇到一个勉强看顺眼的后生，你小子要是把爷爷伺候舒服了，爷爷的衣钵虽然不能传承于你，但随手教你个一招半式，你若学会，可叫天下七成剑修泯然。”老瞎子唾沫星子一阵乱飞，口中大话依旧。

活了十几年，柳逆哪见过这般难以言喻的老怪物，压根不知如何应对。

哼，一招半式是假，要我伺候你是真，老家伙可真不害臊。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剑修之路无坦途，倘若急于求成，难免会滋生魔障，剑心不稳。老家伙真把我当傻子呢，学个一招半式，就能……

柳逆又不傻，但眼下不便直言不讳，他心底无比郁闷。

为老不尊的某人，心中狂笑，他这一生，走南闯北，最喜指点后辈人，无论善恶之人，都爱指点一二，也想学学那几个破道观的牛鼻子，桃李满园，门生无数。

小家伙赤子之心，涉世不深，剑心未蒙尘，手中的木剑也颇为神异，可造之材也。

老瞎子暗暗评判一番。

好为人师的他，已有数载未曾指点后辈，好不容易碰到一个，绝不能轻易放过他。

“天道崩塌残缺，如今这下界仙路已穷尽，无人可羽化飞升，所谓的剑仙神仙不过是笑话罢了。”

老瞎子又开始大言不惭，剑仙神仙皆笑话，冒天下之大不韪，这话恐怕也只有他老瞎子敢恣意说出，真不怕较真之辈找上门来，与他斗法。

眸子一凝，柳逆问道：“天道是什么东西？”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瞎子义愤填膺，表情逐渐狰狞，语声一瞬加重，“天道是他娘的狗屁。”

……

柳逆噤若寒蝉，不知为何提及到天道，老瞎子大为失态，无比怨恨似的，让柳逆有些后悔提问。

老瞎子霸气开口：“我心自在，天地不拘。”

剑修讲究的是人人人剑，心自成气，无忌这世间的条条框框，以平剑斩不平事。

可，道理是这般道理，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呢？相思不如不相思，修行不如不修行。凡人所羡的修行界，看似前途无量，实则凶险万分，背地里那些阴暗见不得人的勾当数不胜数，天下修士皆如逆水行舟，踏上彼岸的少之又少，心诚如初的寥寥无几，绝大多数皆误入歧途，走火入魔，离经叛道，困于执念。

八个字，如周蝉所言的“山上有山，山下有山”一般晦涩难懂，却比之震耳。

多年以后，柳逆理解透十六字真言，但扪心自问，他也无法真正抵达那样的无上境界。

不过，这老瞎子邋遢归邋遢，但手底下的真功夫亦不差，柳逆除了默默忍受，也不想去激怒老瞎子，犯不着逞一时之快，而徒然挨揍。

老瞎子却是越发觉得柳逆顺眼，没有一丝一毫的骄狂浮躁之气，且不论天赋如何如何，光是这份心性就极为难得，心若不正，练剑只会为祸人间。

这个徒弟，他教定了。

云游四海，老瞎子指点过的剑修天才比柳逆吃过的米还要多，但能看上眼且收为记名弟子的屈指可数，更遑论直接收徒，更是寥寥无几。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眼缘吧。

老瞎子可不比道家的修士，不会望气数，观人命途气运，单纯觉得顺眼顺心，便收为徒。

“小家伙，爷爷先前瞧你使了几剑，有气无力，无形无骨，忒丢人了。”老瞎子先是数落了柳逆一番，毫不留情，柳逆脸嫩，不禁红脸了。

柳逆也知道，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无比拙劣，难以入目。

那老瞎子嘿嘿一笑，勾了勾手指，道：“你小子想学剑术的话爷爷可以教你啊。”

柳逆闻言，眸光登时一亮，真是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他如今真正苦于无人指点，这老头居然主动提出，要传授剑术于他。

多少觉得不真切，柳逆也并未昏头，而是迟疑地问了一句：“真的假的？”

拍了拍干瘪的胸膛，老瞎子打包票道：“爷爷活了几百年，言出必行，绝无半点虚假之言，否则阎王爷找就将你爷爷收走了。”

老瞎子不是个坏人。

这是柳逆对于他的第一印象。涉世未深，生性如此的柳逆，评判一个人，也只是单纯的喜欢与讨厌，或者是好与化，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唯独那柳清萱是个万中独一的例外，有时候那个女孩怪烦人的，有时候也挺好的。

至少老瞎子不会伤害他。

思量一番，柳逆点了点头，答应下来：“那好吧。”

“不过，你要认真教我。”似乎是想到柳清萱教他练拳时候的惫懒，柳逆心中咯噔一下，又追加了一句。

那好吧。三个字，就想让爷爷我教你剑术，这买卖也太他娘的坑人了吧。而且还要爷爷我倾囊相授，没看出来啊，人小鬼精，区区两句话就想让老头我……

老瞎子心中盘算着，他人老眼瞎，但却不傻，心中比谁都敞亮。

不成，还得再加一句话，让他叫爷爷师父。

“除非你叫我师父。”老瞎子做出最后的退步。

姑且先这样，先把这宝贝徒弟骗到手，至于以后，臭小子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不提师父还好，一条师父少年立马变脸。

柳逆一口拒绝：“不行，我有师父了。”

“那你师承何门？其实吧，爷爷老实跟你讲，做我的徒弟是你几世积攒下来的福缘，别人磕破头求爷爷，老子也不会收徒。”老瞎子一大把年纪，不能白活，头脑一片清醒，直接言明。

师承何门？

这一句话，让柳逆支支吾吾，羞于启齿，硬是半天没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来。

他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大他不到三岁的女孩收做徒弟，他若说出来，骄傲与尊严何在，指不定会被眼前的老瞎子把他那焦黄的大牙笑掉。

“反正就是不行”柳逆很执拗，犟脾气一下子上来了。

大不了就不要你教我，柳逆心中这样想。

老瞎子真的想不明白，搁别处，无数翘楚俊彦手捧奇珍异宝，只为让他点评一下那些人的剑术剑意，他都懒得一顾，今个主动收徒，还有傻子拒绝，这世道变了。

“谈崩了啊。”老瞎子带着一丝惋惜的语气，似乎想让柳逆回心转意。

谁知，柳逆脾气一上来，油盐不进，一副无所谓的腔调：“那就不谈了，我自己去琢磨。”

贼老天，这小家伙怎么就这么犟呢，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我。

老瞎子在柳逆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简直太像了，犟得一百头耕牛都拉不回来。

他现在是越看越顺眼了，称心如意，无论说什么也要收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做徒弟，传承衣钵，不至于他这一脉青黄不接。

爷爷我今天还就要拉下老脸，与你这臭小子较一回真了。

“你师父是谁，说出来，爷爷我上门去领教一二，绝对能把你抢回来做我的徒弟。”对于自己的实力，老瞎子无比自负，全然无惧柳逆口中的师父。

“她是我姐，也是我师父，教我练拳。”柳逆和盘托出。

说得他莫名的有些鼻子发酸，突然怀念以前的日子。

得知柳逆的师父是一名少女后，老瞎子不禁失笑，他一个糟老头子，犯不着去为难一个小姑娘，何况他也不在乎这些世俗间的规矩，该教的他照样要教，至于能领会多少……

“小子，你是不是喜欢她啊，别不好意思，我们又不是外人，快给我讲一讲你们的故事。某人凑了上去，十分八卦，毫不掩饰。

柳逆冷冷道：“剑仙前辈，你一把大年纪，不去和你婆娘安度晚年，跑出来作甚？！”

这一句话，可把老瞎子给问死了，怔了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神情恍惚的老瞎子，露出回忆之色，五分伤感，五分后悔，异常复杂。

他哈哈大笑，空洞洞的眸子中隐约有剑来流淌，看似在笑的老瞎子，却让柳逆从其身上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伤心，似乎丢失了某种心爱之物。

“区区剑术剑法而已，爷爷我教你便是，你以后出名了可以叫我一声师父，死在他人问剑之下，下地狱千万别与鬼差说是我的徒弟，爷爷嫌丢人。”

老瞎子脸色收敛，眸中剑气消弭，声音洪亮，还不忘揶揄一下柳逆。

老爷子是个好人。

柳逆看着眼前的老瞎子，心念一闪，就是他的脾气有点怪。

“谢谢。”少年很有礼貌地道谢，学着江湖人士抱拳，让老瞎子嘴角泛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其实啊，爷爷跟你讲，世人多有讹传，剑道虽无坦途，但也非九死一生，穷凶极恶之道，那些个打娘胎修炼的剑修，在爷爷面前啥也不是。”

得，老瞎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