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发铅弹精准地击中了那怪物的后背，但它粗糙厚实的毛皮轻易就能弹开手枪子弹，壮硕的身躯还能在满是毒素的岩滩和沙地上步履如飞，很快就把众人甩开了一段距离。

“它踩在毒液上什么事都没有，可能这怪物本来就和毒液有点什么关系！”罗杰特边跑边提醒说：“先找到它的弱点再攻击也不迟，不要浪费弹药啊！”

船员们互相对了对眼神，觉得这小子说的确实有道理，纷纷收起武器转而专心追踪怪物的去向，不知不觉也跟得更紧了。

“无痕无迹之风”是从波旁岛的西北方登岸的，而这怪物一心只往地形更复杂、植被也更茂盛的东边跑，势必要利用人类行动不便的问题把他们甩在身后。

不过这些水手常年在海上经历风浪，体力本来就优于常人，再加上他们中有人很熟悉波旁岛和底比斯岛的地形，约摸跑了半个岛的距离，视线前方还是能看到怪物纵跃腾挪的身影。

“这东西的体力也太好了吧……”克里斯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其他人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跟踪这个精力旺盛的怪物狂奔半座波旁岛，甚至已经快要到了连接底比斯岛的浅滩桥梁，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应该都会觉得疲乏不堪。

幸好那怪物没有继续往底比斯岛跑去，它忽然停下了。

随后，还没等到一行人的脚步赶上他们的惊喜，怪物就在原地消失得无影无形。

“它跑哪儿去了？！”

惊愕的水手们赶忙跑到近前，沙滩上有个正圆形的大洞，站在它旁边还能隐约听到脚步声。

除此之外，海水的涛声此起彼伏，海浪在看不见的地方撞击着坚固的墙壁。

“这回声听起来很闷，像是有什么管道？”克里斯侧身贴在地上仔细听着，“好像是什么金属做的，你们听过有铁能在海里一直泡着吗？”

水手们当然只是摇头，他们不曾相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或是其他的水手因为没见过而不相信的传言。

但炼金术师不会拒绝想象，冒险家也不愿止步不前，佣兵更是永远渴求着秘密。

同属于这三种人中间，罗杰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你们相信有船能在没有风的海面上自己航行吗？”

水手们点头，他们今天刚被自己的那艘船这样救过。

“你们相信有奇怪的毒素能让人变得越来越虚弱，最后变成金属的雕像等待腐朽和侵蚀吗？”

当然。在他们脚下不远处就流淌着那种银白色的致命液体。

“你们相信有两人高的吃人怪物，但我们从未了解过它叫什么，害怕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这还用问，我们分明就是追着它才来到这个鬼地方的。

少年微笑着继续说：“眼见为实是个好习惯，可昨天你们相信这些事情都会成真吗？连我都会怀疑说这些话的人是不是疯了。”

“不过现实和我们相信与否并不关联，就算是昨天，这里也不会因为我们没来就还是记忆中的一片祥和。毒液浸染了这里的土地和海水，波旁岛的生灵受尽折磨，未曾见过的怪物刚刚杀了我们的弟兄，现在它就跳进了这里！”

罗杰特指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大坑，高声说道：“我不管这下面是什么样的地方，不管有没有什么金属能在海里泡上千年万年，不管人类在海底盖了建筑有多荒唐，我都要下去！”

“不止是为了报仇，也并非为了公义，我只是不想一直被蒙在鼓里。”少年想着一幕幕的蹊跷，如果秘密都藏在这里，那么对他来说已然唾手可得。

无非就是一些怪物和机关陷阱，既然都能找得到这个地方了，解决这些拦路的障碍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思维永远是敏锐锋利的武器，它最为致命的特点就是对薄弱环节的全面分析和集中进攻。

刚才那个不知名的怪物确实能用后背挡住子弹，可这不代表子弹对它完全没有用——以它刚才对船员尸体恋恋不舍的样子来看，这个嗜血如命的家伙倘若真的能无视火器的威力，恐怕早就扑上来把他们都杀了。

“说的好，小子。”弗雷德里克拍拍他的肩膀，双脚踏在地洞的边缘：“谁和我一起来？”

说罢，弗雷德里克滑进地道，一阵金属磕碰剐蹭的声音之后，众人隐约听到落水的声音。

“底下有水？”罗杰特下意识问。

这倒不是什么很难想到的事情，从岛屿的沙滩往下，当然只有无尽的海水。

“是啊，说明跳下去不会死。”大副克里斯嘿嘿笑着，迈步也踩进了地道。

船员们一个个排队滑了下去，罗杰特走在最后。

“我不会游泳。”他和前面的船员说。

“我们争取接住你。”

视野骤然变得一片漆黑，这对罗杰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跟随佣兵团进入过那么多的遗迹和洞穴，他自然明白应当如何调整自己的眼睛，让它们尽快适应新的环境。

然而恐惧还是拥抱着他，身体下坠的失重感不言自明，但未知带来的威胁更甚。

这条金属管道通向哪里？在波旁岛海面之下的建筑或是设施究竟为何存在？它和自己所见的惨状有什么关系？

真相就在那里，但少年同样害怕见到真相。

他的畏缩显而易见，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船员们都看得出这孩子的情绪不对劲，但眼下所有人都跟着船长深入了未知的危险地带，只是一个少年的迟疑和犹豫并不能改变什么了。

更何况一开始鼓动他们跳进这里的正是这小子。

等罗杰特滑过长长的管道进入一段缓坡，出口处的光亮也近在眼前。

精心设计的坡度让他们刚好落进一个浅浅的水池，清澈的海水让众人至少不必担心一开始就遭遇不测。

不过抬头向上望去，也没有梯子或是暗门之类能让他们原路返回的办法了。

事已至此，罗杰特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不安定的情绪平复下来。

金属的锈味儿和海水的咸腥味着实能刺激人的神经，尤其是眼前的通道处还有一串潮湿的巨大脚印，一路朝这个设施的深处延伸过去。

“这地方可真奇怪，在海底是怎么弄出来的这些照明？”

船员好奇地盯着墙上闪烁的光源看，那东西既不是火把也不是油灯，倒是和一种生长在深海里的鱼类器官相似，只是一个圆溜溜的小球，就能照亮一半走廊。

“而且这些墙壁都是金属做的，是铁还是钢？”

大副拍了拍金属墙体，它摸上去有些温，可质地要比钢铁坚韧得多。

尤其是那股银白色的异样光泽，实在不像是寻常的金属能产生的现象。

在见识了银白色的毒液之后，罗杰特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二者之间或许有着某种联系。

就好像给水降温可以让它冻结成坚硬的冰，给水升温又能使它成为轻盈的蒸汽，物质的形态本来就多种多样，由那种致命的毒液塑造成支撑建筑的墙壁也并非不可能。

“还是小心为妙，这地方极有可能和未知的炼金术有关，尽量不要乱碰周围的东西。”罗杰特提醒道。

光亮的通道静静地等着他们向前探索，危险如同一只伺机而动的蜘蛛，在暗处悄然守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