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周教授已是泣不成声。长久以来无人倾诉的压抑在此刻如喷涌的岩浆般爆发，他哭得十分伤心，借着泪水将压力全部释放了出来。

我和庄局长沉默地坐着，不知如何是好。任凭我们有再丰富的想象力，也想象不到平日看上去风度儒雅的周教授，内心当中埋藏着这样一件心事。

他的泪水融化了我们原本坚硬的内心，深知此时不适合再多发问，我向庄局长使了个眼色，退出了周教授的房间，将他的脆弱轻轻关在了门后。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秋水村出人意料地平静。在世上行走的人们，已经习惯于将和自己无关的事、物、人抛到脑后，重新回归自己平凡的生活轨道。

“十.四”凶杀案的事件，除了成为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并未带来过分的恐慌。

只有刘书记的家中，悲伤的气氛始终如黑云般笼罩。刘书记的遗孀哀号了三日，才将刘书记的遗体安葬。她那如唱歌般的哀号声，是秋水村这三日中唯一不平静的音符。

一切又归于平静。只有专案组以外松内紧的姿态继续着工作。再没人来举报关于陌生人的消息，陌璃一如我曾经所了解的那样，飘然出现在这个山村，又飘然不知所踪。

庄局长和县、市级公安机关保持联络，搜寻着她的资料；周教授经过那一晚的倾诉之后，又重新回复了儒雅的模样，每天带着专案组的办案人员在村里搜寻线索。

而我，一切线索都已中断，无所事事，则在招待所中追看陌璃的小说。

她写到了女孩死后公安局的调查，写到了第二个死者的死，写到了一个老公安一如现实中的我一样目睹了第二起凶杀案的全过程。唯一不同的是，故事中的老公安被凶手发现并杀害，而现实中的我还活着。

有了最初小说中的巧合作为铺垫，再看到这一段与现实如出一辙的描写时我不再感到惊讶和恐惧，我所思考的是，这个看似柔弱的女生，如何同美国那个著名的杀妻凶手辛普森一样丧心病狂，将自己的犯案过程以文字描述的方式重现。

这样的思考在我的脑海中盘旋了三天，直到第四天上午庄局长的到来，才让我从这种无结果的思考中解脱出来。

庄局长告诉我两件事：其一是在市公安局的户口档案中，陌璃的户口中只有她一人，她妹妹并不在其中；比较奇怪的是第二件事。

当专案组成员拿着陌璃的照片在村里询问线索时，很多人看到她的照片时都有一丝掩藏不住的慌乱情绪，但同时他们都表示不认识陌璃。

整个案件又陷入了另一个僵局。我们就如同在迷宫中行走般，每转过一个转角，以为找到了出路，却在走出一大段路之后再度陷入死胡同。

“现在只剩下一个方法了。”陌璃最后总结道。

“什么办法？”

“跟踪。”陌璃看着我，认真地说道。

我仔细想了想，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看着庄局长坚定的眼神，我洒然一笑：“老庄叔，看样子你好像成竹在胸了啊。”

庄局长略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道：“我已经将接下来的行动方案向市局做了请示，市局原则上表示同意，具体的安排就由我执行。我打算兵分两路，一路由周教授指挥，留守秋水村，继续进行现场调查和证据搜集工具；另一路则由你和我负责，专门对陌璃实施跟踪，希望可以搜集到新的线索。”

我想了想，道：“这个计划虽然可行，但也有两个问题。首先是陌璃现在的行踪不定，她究竟是不是还藏在秋水村尚未可知，我们如何进行跟踪？

还有，我怀疑她就是那个打恐吓电话威胁周教授的人，真是如此，那么她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周教授。如果我们按照计划兵分两路，会不会正中她的下怀？这两个问题不解决，跟踪计划就没有实际操作性。”

这是接触案件以来我和庄局长之间第一次出现意见分歧，现场的气氛不免有些尴尬。

不过庄局长倒没有太在意，等我说完，他点点头接过话道：“你说的很对，关于这两点，我们也做了准备。我的想法是这样，周教授这边除了他之外，再派两名专案组民警留守，保护他的安全。同时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吩咐镇派出所抽调三到四名佩枪民警24小时轮值护卫，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至于陌璃的行踪，我也已经打听到确切的消息。再过两天，省分管文教卫的高官吴中平要到市里来调研，到时候会接见市里的优秀文艺工作者，并且对他们做出表彰。受表彰的人员名单我已经看过，陌璃也在其中。也就是说，不管她现在在哪，过两天她都会回到市里接受表彰。这就是我们跟踪的最佳时机，跟踪行动就从后天开始。”

听庄局长说完，我笑道：“想不到你这三天瞒着我做了这许多事情。既然你都安排好了，我服从命令。不过还有一点你可能不了解：陌璃的性格有些怪，不喜欢这些应酬的场合，喜欢特立独行。假如她两天后不参加表彰活动，我们到时候扑了空事小，连累周教授事大。”

庄局长很有耐心地解释道：“说到犯罪心理，我也有研究。这个问题我同样考虑过，不过我的看法是她一定会到场。根据我的经验，如果我是凶手，事后必然会考虑到为自己做不在场的辩护。而这次的表彰，各路媒体都会有所报道，可以说是众目睽睽。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不在场证明呢？”

话说到这里，已经有了些剑拔弩张的味道。我微笑着驱散了谈话中越发明显的火药味，站起身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那就一切行动听从庄局长的指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