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周勰

猪是一大早杀的，肉是一大早割的。

持着铁夹，将肥瘦相连的一块块肉片放在火炉上，顿时发出“滋滋滋”的声音，随即一股肉香飘来。肉片切得很薄，薄得只够够塞牙缝而已，周勰不得不蹑手蹑脚的，生怕把铁夹中的肉片夹碎。

一放上火炉，肉片冒出白烟，释放出诱人香气。

周勰虽官换出身，但是逃出成都城后便一直过着苦日子，这时候突然闻到扑鼻的香气，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舔了舔嘴唇。

在这寒风冻土中，能吃上一块刚烤出来的猪肉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但是周勰不敢妄动。就在自己烤肉的时候，可不止有十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听着火炉下噼啪作响的干柴裂开声，听着耳边传来的赞叹声，听着亭外的呼啸风声；看着眼前十余人饿虎见着群狼一般的眼神，看着顾荣似在催促的眼神，周勰心中冷哼一声，故意放满了烤肉速度，故意馋一馋这些士族权贵。

肉自然是给眼前的士族权贵吃的，自己可无福消受。

顾荣似乎有点等不及，亲自给火炉加了几块木炭。吹了吹火炉，顿时火光大涨，火势渐旺。

周勰忙道：“公子稍待片刻，马上就好。”

自己好歹是蜀汉遗臣，何曾做过这种炙肉烧烤的事情，若不是因为梁成、徐真、王陵三人染了风寒，自己断然不会被差遣来做这事，这可是他们三人的活。

自周勰夺得武试头魁后，周勰入顾府成为顾家卫军统领；梁成中了文试；徐真、王陵二人名落孙山，本该回乡务农，做回脚夫，但在周勰恳求下，顾荣收留二人，权当下人来用。

就是中了文试的梁成也被顾荣拿来当做下人用，与徐真、王陵共侍顾荣左右。

徐、王二人才不过中人，文不能提笔成书，武不能上马杀敌，自然是入不了顾府，更入不了顾荣法眼。但是周勰不肯丢下二人，也不愿与梁成分开，便乞求顾荣收三人入顾府卫军。

顾府卫军乃顾荣亲自收编操练的精锐部曲，岂能滥竽充数，说进就进。但周勰重情重义，顾荣又爱才心切，只好暂且答应，收三人作下人仆从。

烧火炙肉本该是梁成三人的活。然而事有凑巧，三人竟然齐齐感染风寒，只能卧病在床，不能出门受寒。

看着亭子边上悬挂着的厚厚的棉被在寒风中翩翩起舞，周勰不禁紧了紧身上大衣。

在顾府待了半年多。在这半年时日里，周勰日夜带着顾府卫军操练骑射，闲时则跟着顾荣游山玩水、吟诗弄词，倒也自在。

顾府卫军只有两百五十人，由五名统领率领，除了周勰外，尚有周思远、周思起兄弟以及庞逊、李祢四名统领。说是统领，其实五人不过分别统帅五十人而已。

比在永安城时统率的士卒少了许多，但是士卒之勇不在永安城将士之下。

将香喷喷的烤肉分给众人，周勰擦了擦油腻腻的双手。看着眼前十余人大快朵颐，周勰得意一笑，自己这双手不仅可以上阵杀敌，还可以火中炙肉。

吃下一大盘烤肉和一盏烧酒后，顾荣身子大暖，不似原先那般寒冷，笑道：“今日风大，外头严寒，这烤肉不亚于雪中之炭哪。”

顾荣虽年方十六，但他是宜都太守之子，出身名门，更兼神童之名，诸人皆尊之敬之。

“还是顾公子会享受，我等见识粗鄙，今日既聆听公子教诲，又尝得这般美味，真是幸事……幸事……”

说话之人已有四十多岁，是亭子中最年老一人，但也是最为谦卑的一人。周勰识得，此人名唤张韶，在这十几人中官位最低。

张韶官位不高，经常往来顾府，尽行溜须拍马，进谀献媚之能事。顾荣很看不起他。

今日傍晚，顾荣做东，邀请宜都郡内同班好友在此聚会喝酒，共论国事文学，清谈品藻，指点文字。

亭子名叫清水亭，倚水而建，是以晚间风大。为挡风遮雨，顾荣命人在亭子周遭悬挂着棉被，亭子内烧着火炉，暖意袭人。

十余人在清水亭内，或席地而坐，或倚柱而立，相谈甚欢。

听得张韶之言，顾荣笑而不语。在他眼中，张韶不过是个寻求进阶之路的小人罢了。

“今日聚会，尽兴……尽兴……多谢顾公子款待，待下月朔日，我来做东，请诸位到万宝楼一聚，诸位莫要推辞。”说话之人躺在亭边长椅上，一手持着酒壶，一手捏起一块肉片送入最终，双脚架在柱子上，眯着双眼尽情享受着。

此人乃沈莹，在宜都太守顾裕手下任主簿之职。

沈莹不到三十岁，年少时曾随卫温下南洋、入夷州，对水军地理很有研究，顾荣与其私交甚密。沈莹双脚架在亭柱中，行为放浪，举止粗俗，更兼颇有勇力，周勰对其很是敬重。

“说话算话，你可莫要诓我。”顾荣眯眼笑道。

“我何曾诓过你，沈某向来说话算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沈莹坐起身来，拍着胸脯道。

张韶笑道：“沈大人可是出了名的守信用，古之季布也不过如此。”

顾荣笑了笑，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沈大人的言出必行，小弟佩服得紧。不过小弟担心的是沈大人公务繁忙，怕是没有闲心理会我们这些闲人。”

顾荣虽最为年少，但言谈举止间尽显大家风范，无人敢看轻了他。

坐在顾荣身侧的周盎突然道：“顾使君已将水军交予大人统率，沈大人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如今也是个大忙人了。”

周盎向来不苟言笑，但对沈莹赞赏有加，不吝赞赏之词。

沈莹有勇略，顾裕重用之。

顾荣道：“正是。我差点忘了，我那顾府卫军建成不久，日后还需多向沈大人讨教一二。”

话罢，顾荣突然拿出一个干净杯子，斟满酒，递给身后的周勰。

周勰愣了愣，忙接过酒杯。

顾荣道：“此人名唤周勰，乃我府上卫军统领，还请沈大人不吝赐教，多多教导。”

顾荣向周勰使了个眼色，周勰会意，举杯敬向沈莹：“请沈大人赐教。”

话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顾荣又给周勰夹了些肉片，塞到他手中。

顾荣显然对周勰很看重，竟然亲自给他倒酒添肉。亭内十余人除了周盎外都颇为意外。周勰生得魁伟健硕，气度不凡，又加上顾荣屈尊相待，众人皆惊异非常。

沈莹看了周勰一眼：“这位壮士气度不凡，顾公子果然有眼光。”

“不止是我，中正大人也是对周勰也是另眼相看的。”

沈莹不禁轻轻咦了一声。中正大人周盎向来目光如炬，看人很准，连他都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周勰两眼想看，此人有什么过人之处么。

“哈哈哈……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此等良才得遇公子这般明主，真是宝珠配美人，英雄配宝剑。相得益彰……相得益彰…….”

谈笑间，沈莹给周勰添了酒。但是酒杯还给周勰的时候，沈莹故意捏着杯子不放。

周勰知他在试自己，不肯多让，执着杯子用力夺来。

二人各执杯子一半，谁也不肯松手。杯中酒摇晃着，没有溅出一滴来。四目相对，谁也不能移动酒杯半分。

半晌，沈莹才放手：“哈哈哈……果然是少年英雄，沈某佩服佩服。”

话罢，从周勰碗中捡了一块肉片，塞进嘴中。众人不禁惊诧。沈莹可是军中将领，勇力过人，周勰竟然能与其分庭抗礼，不分上下，真是难得。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周勰行礼道：“多谢沈大人赐教，承让了。”

顾荣向周勰投来赞许的目光，又给他斟满了酒。

周勰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看着在场十余人，看着对自己颇为赞许的顾荣、周盎、沈莹诸人，顿生豪情。

今日不过是个炙肉下人，日后定可叱咤风云，让这班吴臣刮目相看，让这天下人刮目相看。堂堂蜀汉遗臣，堂堂永安城守将，岂会不如这些偏安江左的吴臣。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太史慈如是言，周勰亦当如是。

出清水亭时已是亥时，寒风凛冽，天降冷霜，众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紧了紧大衣。

天高湖阔，虫鸟乱鸣，远处是明灭可见的万家灯火，身边是高举火把、噗噗作响的几十个护卫。

一股苍凉之感油然而生。

不禁想起了成都繁荣盛景，想起了出逃一路艰辛，想起了永安城孤城窘境，周勰看了看身边这些吴人，与关樾、李矩等人相比，终归是少了几分勇略，多了几分文气。

亡国失土，沦为亡命之徒，如今又只剩自己一人，屈身于此，只能当做是天将降大任于己，才这般磨练自己了。怔怔地看着在火把映照下瑟瑟发抖的身影，周勰更觉得形单影只。

自己尚有酒可饮，有肉可食，可关樾他们不知生死，不知下落。

思及此处，周勰忍不住轻叹一声，原先清水亭内的豪情壮志瞬间荡然无存。

仰天叹息一声，周勰正要紧跟着顾荣离去。却突然看到天现异象，灿烂星河之间竟然有紫气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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