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矿井巷道，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我不禁大吃一惊。

只见这条巷道宽大、整洁、明亮、通风良好。墙面是光亮的蓝白色瓷砖，上面贴着风格活跃的宣传画和安全标语，沿边还摆着几盆假花，洞壁上挂着几圈绿色藤蔓。

这里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地下几百米深的地方，倒像是地铁车站一样，甚至比那还要整洁。

我以前也见过井下的照片和影像，大致也知道主巷道就是这个样子的，没想到亲眼见到时，才发现这里的环境竟然出乎意料的好。

“条件不错呀！”我欣喜的说道。

“这是主巷道，是门面，当然建的好。出了这里就不咋样了，等到了生产区，下到采掘面时，你就知道什么叫条件恶劣了。”

“快走，去坐‘和谐号’。”周扒皮一步不停的走着。

不远处有个车站，候车区里有一长排椅子，两个矿工正坐在一头等车。他们见了周扒皮眼神很不善，其中一个故意大声说道：“那老比玩意坏事做尽，早晚要死在井底下！”

周扒皮当没听到，直接走了过去，紧挨着两个矿工坐下，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旁若无人的翘起二郎腿，用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

两个矿工立刻被他的气势压得向一边闪开身子，畏畏缩缩的嘟囔了几句，就落荒而逃了。

周扒皮冷眼看着他们离开，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呸！欠收拾的贱`皮`子！”

我挤出个难看的笑容应付了一下，也坐了下来，脱了手套揉眼睛，下井后老觉得眼睛痒。

等了一会，听到一边巷道里传来了铁轮撞击铁轨接口的咔哒声，昏黄的灯光中，‘和谐号’像条巨蛇般穿破黑暗姗姗而至，缓缓停在我们面前。

这地铁就跟游乐场大号的过山车似的，车体只能并排坐两个人，唯一的不同就是全封闭的。

车是白色的，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黑斑，脏不拉几的。样子虽衰，但车头却是牛哄哄的流线型子弹头造型，怪不得被称作‘和谐号’呢！不过它可不敢真叫‘和谐号’，而是‘平安二号’。

此时刚开工半小时，车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急着要试试坐煤矿地铁的感觉，便先跨了上去，坐在中间一排。听我老爹说，如果地铁出事，这个位置是最安全的。

周扒皮后脚上来，却没有和我坐一排，而是坐在我后面位置。可能是因为刚才的事，心情不好，一上车就用安全帽遮住脸，抱着双臂一声不吭的闭目养神。

一排位置坐两个人有些挤，两个大男人紧紧挤着坐很不自在，他不来坐到一起也好，我正好能舒展开身体坐着。

平安二号风驰电掣的在隧道中飞驰，我看到身边的电灯一个个闪过，窗外火光四溅，那是头顶电轨激发出来的电火花，仿佛黑暗中炸裂的焰火。

这种奇特景象，使我的心中涌出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这种感觉难以言述，仿佛在黑暗宇宙的群星中穿行，不由对着窗外看呆了。

其实车速并不快，只有每小时三十公里，但是在狭小的空间中，让人产生了速度惊人的错觉。

一直开了半个多小时左右，地铁才在一个站停了下来，周扒皮戴好安全帽，站起身来招呼我下了车。

往前走了一段路，到了一个低矮的巷道口，又坐上一种小型的单人缆车下行。

这玩意名字叫‘矿山架空乘人索道’，又被称作‘猴车’。顾名思义，人坐在上面，姿势就跟猴子蹲在树上一样难看。

猴车的体积非常小，人只能收紧身体缩在上面。有经验的矿工知道怎么坐着舒服，我这个新手以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坐着，抱着猴车的铁杆，身子在空中扭来扭去。

慢腾腾的前行，一路上还有自动化报站装置，用温柔的女声播报站点，有些意思。

经过了十几个站点，仍然不见周扒皮发话。我坐的屁股生疼，不断回头看他，希望他能表示一下，可是这老东西板着脸什么都不说。

往下走了足足四十分钟，总算到达了目的地。

到这个位置，环境已经变得异常恶劣，巷道高宽只有两三米左右，墙壁是灰黑色的水泥，地面泥泞，空气非常污浊。

我站在地面上痛苦的伸展筋骨，周扒皮却什么事都没有，正左顾右盼的分辨方向，神情犹豫不定，好像有什么事情难以下定决心一样。

我揉着后腰问他：“师傅，咋了？”

他转过头，目光复杂的盯着我看，我以为是自己这一路表现出的狼狈样子，让他感到很失望、不满甚至愤怒。难堪之下，不好意思与他对视，干咳一声，装作观察环境抬头张望。

周扒皮沉默了一会，垂下眼皮淡淡的说了声：“走吧。”便迈开大步向前走，走了约两公里，他又拐进了一条小巷道。

我没多想，急忙跟着进去，进洞时目光扫了一眼巷道口的标识，半天才反应过来，此处不是通往掘进面的巷道！

我们今天的工作是到掘进一队去检查安全工作。临出发前，我把这一区的结构图都记熟了，去往一队的掘进面不应该走这条巷道。

“难道是我记错了？”我对自己没信心，一个初次下井的菜鸟，怎敢质疑经验丰富的老矿工？

自从到了井下，周扒皮好像进入了工作状态，非常严肃。我看到他的样子，没敢开口问他，便在他后面放慢了脚步，把包里的矿井结构图摸出来查看。

这是张掘进一队工作面的局部图，我已经背的滚瓜烂熟了，一眼就找到了我们所在的位置。

我脱了手套揉了揉发痒的眼睛，努力辨认。

“就是不对！肯定不对！”我有些慌了。

这个矿已经采了几十年，地下的巷道网路总长足有两三百公里。各种用途的大小巷道成百上千条，像迷宫一样复杂。如果走错了路，很可能会死在里面。

我手里的图只有采掘一队生产区的小小一部分，对其他部分一无所知，周扒皮如果走错路，后果非常严重。

而且这条巷道，我虽然不知道它通往哪里，但是看巷道的情况，好像很少有人使用。地下压力大，巷道长时间不维护的话，就会发生变形，很容易出事故。

或许这里也能通往目的地，但是临时改变路线，走这条明显不安全的巷道，绝对是他的不对！

出于自己性命考虑，我也顾不得会得罪他了，立刻停了下来，大声叫道：“师傅，这条路不对，我们不要再走了！很危险的！”

前方十余米外周扒皮的身形也停了下来，原地呆了一下，朝我走来。额头矿灯的灯下黑效应使他脸部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面目，但我似乎看到他满脸怒容。

待走近了，我头上的灯光照亮了他的面孔时，却发现他脸上竟然带着欣慰的笑容！

他对我一竖拇指，笑道：“你这个徒弟不错！能够一直保持清醒，能及时发现危险，并勇敢的指出来，好样的！”

我张着嘴，呆滞的‘啊’了一声，他使劲锤了我肩膀一下说道：“我这是故意试你呢！小子，呵呵。”

“我故意做错事，看你怎么反应。以前带的徒弟，我都这样试他们，结果那些人都像呆头鹅似的，老老实实的跟着我，没有一个能发现情况不对，然后都被我狠训。嗯，你第一个例外，真不愧是我们老矿工的子弟！是个做安全员的好材料。”

“原来是这样啊！”我哭笑不得，用袖子擦了把汗。

他点点头，又道：“既然你通过测试了，我就跟你直说了。今天的工作不是去掘进一队，真正的目的是到一个旧巷道做瓦斯监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