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天茗楼才过晌午，初春的天暖和的让人微醺，岳兮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深觉自己错过了一个美好的午觉。一行人弃了马车在街上闲逛，迎面一群乞儿看见几人眼睛一亮便跑了过来，裴毓身后跟着的青衍眸色一暗，手下意识的放在了腰际。

却见那几个乞儿一溜烟跑到了岳兮面前，围着她“姐姐、姐姐”的叫个不停，岳兮笑得和善，一个个摸过他们的头，问道：“今日的生意怎么样？”小乞儿们愈加兴奋，叽叽喳喳的争相回答。

柳如眉见裴毓皱眉，解释道：“裴公子莫看兮妹妹年少贪玩，若论生意头脑可是不输两位表兄的，自小便知道存着压岁钱做小买卖，如今在城中已经有了两家成衣铺子和一家首饰店了，都是她自己一手打理的。还有这些乞儿，也都是兮妹妹办的尚娱社的小报童。”

裴毓感兴趣道：“尚娱社？”

柳如眉笑道：“这是兮妹妹想出来的独一无二的点子，据说全名是叫‘大尚娱乐报社’。岳家的生意遍布天下，每月各地分店都要呈上账目入总账，兮妹妹便借助此行之便，让各分店的伙计收集当地发生的奇闻异事一并送来，然后经由尚娱社排版发行，供人茶余饭后闲做谈资。

这些乞儿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原本只能在街上以乞讨为生，温饱难存。现在他们在尚娱社做工，只需每日在街上叫卖尚娱日报，每人每日便有十钱的工钱，逢年过节还会发放衣食，可救了不少孩子呢。”

说话间岳兮已经打发了孩子们去买糖，转身时嘴角的笑意却带了几分苦涩。

“我所能做的不过是给他们温饱，可若这些孩子真正想要改变命运，还需要做很多努力。学识、手艺和机缘，这些才是他们最需要的，可惜……”

“可惜什么？”

岳兮看向出声的裴毓，似是没想到他会接话，她顿了顿，接着道：“可惜在这样尊卑贵贱分明的朝代，若非能有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变革，否则注定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只能继续打洞。”

柳如眉忙伸手掩住岳兮的嘴，紧张的看了看左右，正色道：“休要议论朝政，你这丫头当真是不要命了吗？”

裴毓也惊异的看着岳兮，似是没想到她会口出如此惊人之语，又像是被她话中的深意震惊到。岳兮拿下柳如眉的手，眉目间又是少女的天真烂漫。

“我不过一介商人之女，随口胡说罢了，就像我这尚娱日报，不过是些让人消遣时间的八卦新闻，姐姐莫要当真。”

柳如眉无奈的点着她的眉心道：“你呀。”

三人正说着话，突然前面一阵喧哗，人群聚集，似是出了什么事。岳兮哪里会放过这个热闹，当即拉着柳如眉就挤了进去。只见人群之中一位颇有姿色的妙龄少女身穿孝衣，正期期艾艾的边哭边借着拭泪的时机打量着围观群众，身前的一张纸上写着大大的“卖身葬父”四个字。

岳兮看的无趣，转身便要走，却被柳如眉拉住了衣袖。她转头才发现柳如眉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红了眼眶，满面愁容对岳兮道：“兮儿，想必这女子亦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我们便帮帮她吧。”

岳兮叹了口气，心想这女子面色红润，肤白娇嫩，哪里是吃过苦的可怜人。且她虽一身丧服素钗，脸上却还略施粉黛，垂泪间眉目含情，虽不知这卖身葬父是否确有其事，但这姑娘的目的绝不仅仅只是想要二两银钱那么简单。只是柳如眉向来深居简出，不识这等险恶人心，又想起自己的身世来深感同病相怜，岳兮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开口。

岳兮正苦恼着一转头却见裴毓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正站在两人身后若有所思的看着那卖身葬父的女子。岳兮转了转眼珠，心中有了好主意。她转身对柳如眉道：“如眉姐姐这般心善自然是好，只是我今日出来的急没带多少银子。”说着她转身看向裴毓道：“不知裴公子可否代为施以援手，救这姑娘于水深火热之中，也是善事一件。”

柳如眉目含期许的看过去，裴毓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转身示意身后的青衍拿银子。三人这一番动作被那女子看在眼里，毕竟似裴毓这般高大俊朗又衣饰华贵的男子无论在哪里都格外引人注目，尤其她一直等着的便就是这种如意郎君。

是而待裴毓上前递去钱袋时，女子突然一个俯身抱住了裴毓的腿，顾不得去接那钱袋便边哭的梨花带雨边娇声道：“多谢公子的大恩大德，奴家无以为报，愿自此跟随公子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公子的恩情。”

柳如眉虽少见世面，却不是真正愚笨之人，见女子如此反应也有些反应过来了。她尴尬的转头看着岳兮，岳兮却笑吟吟的看着裴毓道：“哎呀，裴公子还真是好福气，有美人这般投怀送抱。既然裴公子俗事缠身，我们也不便在一旁打扰，就先告辞了。”

岳兮说完就拉着柳如眉钻出了人群，裴毓看也未看眼前的女子，一双眼睛从头到尾都在盯着满眼狡黠的岳兮，此时方才明白她打的是什么算盘。周遭人见事情有了了断也都纷纷散去了，只有那女子死死抱着裴毓的腿不肯放开。

青衍见裴毓面色有异，凑近问道：“主子，要怎么处置这个女人，是否让属下找个没人的地方解决了……”

他的话未说完，却让一直竖起耳朵等着裴毓开口的女子生生打了个哆嗦，忙放开手惊魂不定的看着两人。裴毓这才收回远处的目光，他低头仔细打量了女子片刻，忽然开口对青衍道：“青衍，你不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吗？”

青衍仔细打量女子，继而恍然大悟道：“主子说的是皇……”

接下来的话被他及时吞了下去，裴毓看向女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这会儿也察觉出裴毓不是那般被美色迷了心的呆子，尤其他此刻居高临下的威慑，更让她心中忐忑。

“奴、奴家兰心。”

裴毓点了点头，弯腰凑近兰心耳边，眸色深沉如墨。

“兰心，你可愿入宫，去争那泼天的富贵？”

岳兮拉着柳如眉钻出人群后便往自己的成衣铺子里去，亲昵道：“如眉姐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可不能空着手回去，正好我的铺子昨日才进了一批新的衣料子，是如今晏城正时兴的花缎子，在咱们建安还是头一家，这几日都快被城里的夫人小姐们踏破门槛了，咱们姐妹也去挑两身做衣服。”

岳兮素来有生意头脑，懂得因地制宜，顺时造事。建安繁华富庶，尤其城南更是富人区，所以岳兮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做小本生意。她先开了一家成衣铺子试手，岳兮懂得富家小姐太太们什么都要最好的攀比心思，她们不缺衣服，花银子买的是面子，所以店里的款式和衣料子一律紧跟都城晏城的潮流，不怕贵就怕不贵。

虽然中间也载过存货不足或积压成旧的跟头，但都慢慢摸索着挺了过来。之后她又在不远处开了一家专制男衣的铺子，因为她发现其实这个时代的文人骚客、公子哥儿对外形的要求不亚于女子，且往往出手比女子更加阔绰，只是大多数店家还没注意到这个商机，导致错失了很多男客流量。

两家成衣铺子红红火火的开张以后，岳兮又把注意放到了珠宝首饰上，这才是真正的暴利。这个时代若论什么东西最走俏，自然是兵器、粮食和药材，头者她办不到，后两者需要一定的人脉和底子，费时费力且风险极大，也不适合自己。再者，就是穿衣打扮上的奢饰品了，除了必须消耗品，就是有钱女人的钱最好赚了。

而凭借着自己独特的眼光和南方本地丰富矿产的便利，岳兮又随大流开了一家首饰店。因为投资大自然也最上心，犹豫再三，她同时实行了尚娱社的想法。一来可以帮助城中的乞儿们解决温饱，二来借机收集各地的流行趋势，能够不落俗套，花样繁多又独特精致，自然能够在建安众多首饰店中脱颖而出。

手里运转的这些生意虽然对家大业大的岳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岳长伦也不过当她小打小闹随她去，但这已经足够岳兮为自己准备退路了。上辈子她是真的穷怕了，手里不握着点底子始终让她心里不踏实。且她虽然如今是岳家的小姐，有岳长伦的疼爱自然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但她到底并非正儿八经的主子。

月娘本是穷苦人家逃难来的丫头，被岳夫人发善心捡回岳府做了丫鬟，不想月娘入府没多久后岳夫人就身染沉珂一病不起，岳家遍请天下名医也是惘然。岳长伦与岳夫人感情甚深，羡煞旁人，苦闷之下醉酒后却不想与月娘有了一夜露水姻缘，竟然这就有了岳兮。

岳长伦曾立誓此生绝不休妻不纳妾，所以月娘虽然怀有身孕却还是没名没份，还要因此受人白眼。只是虽然府中人一直将此事瞒着岳夫人，可后来岳兮出生那日的啼哭还是惊动了她，岳夫人得知此事惊怒悲痛之下竟就撒手去了。

所以这么多年月娘在岳府还只是个管家婆子，而岳兮对外也只称是岳夫人的女儿。岳铭和岳霖年幼丧母，少时对岳兮与月娘多有恶言相向，直到年岁渐长才慢慢收敛，只是对月娘仍是视而不见，对岳兮也并不亲厚。

所以即使如果岳长伦身后她们母女两人被赶出岳家，她也不会对两人心存怨怼，但更不愿流落街头，所以才要未雨绸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