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无嬴对于白门知之不深，但从姬如年的话中听出了那层意思。

白门，始创自前朝，门主由李家历代家主担任。起初的用意，仅为护佑自家生意上的周全，算是家兵。不说别的，仅李家遍布天下的钱庄票号，就惹来多少人眼红，所以必要的自保之力不可或缺。

但随着局势变换，北蛮南下各方战起，原先的实力已经不足以自保家财，所以白门的实力骤然增强。不光明面上拥有众多兵勇，并在暗地里培养精锐死士，犹如秋家暗卫。这一门双扇，启则广纳四方财进；合则安立自家庭院。

秋雄风入住江南后，一纸令书将白门所辖兵勇消减大半，并出动暗卫捕杀隐匿起的死士。这是秋李两家第一次出现间隙与对抗，起始互不妥协，但随着南朝局势归稳，西北军常驻江南，李家最终在名义上解散了白门。

白门自立，死士转为杀手，开始受雇于各方势力，替雇主完成不可明说的诉求，不再依靠李家的供养，自此一个精巧的暗杀机构形成。

但白门做事，不看银子多寡，而是先要看合不合门规，至于这些杀手信奉的是什么，无人知道。

可装的再高深莫测，只要做事就不免留下痕迹，而有心人总能摸出这其中的规矩。时日一长，世人明白了，白门最大的规矩，就是遵从李家的规矩。

凡是有益于李家的诉求，都会被白门的杀手接下，收取的费用颇为良心，有时还会倒贴给雇主的银子。

所以白门与李氏，便是李氏的白门。

“我觉得有必要，把你衙门里的骚蹄子带到这里。”曹无嬴并不是在开玩笑，苏念还在蕲州，就代表李家还有下一步动作。

“这骚……这苏小姐送解药上门，是得知了殿下无恙，她在等着殿下召见，只不过为了自保，才要王大人暂做护卫。”姬如年差点说插嘴。

“所以，黄州府的暗卫必须清洗！”秋忆鸿接话，再次强调。

刺客行动之后，他秋忆鸿的真实状况能有几人知道，苏念在蕲州城安定后，第一时间送上解药，还是在王千阙的陪同下，足见报信之人出自何处。

“殿下，我栾之武不会庇护自家儿子，也不会为王千阙求情，这件事该做何处理，咱不会插一下手。

作为带兵之将，咱知道暗卫是西北军的眼，决不能让人掺了沙子。”

“栾将军，暗卫的事，除殿下外谁都不能插手。”姬如年提醒道。

“你家的崽子，应该没有掺沙子。”曹无嬴竟出言安慰栾之武，并将他盏中的凉茶换掉。

“嗯，栾平若是提前知道有人要刺杀我，他不会无动于衷到这种地步。”秋忆鸿也有意安慰，便顺着话说，“至少你栾之武教不出这样的儿子。”

“别费事啦，你该想想怎么平叛。”栾之武的叩谢被老刘出言打断，到现在他就开了两次口，分别针对栾吴两人。

秋忆鸿知知其用意，若老刘不及时发火，今早的议事，得先让吴定疆骂痛快才能进入正题。而现在又开口，是在告诉栾之武不要受刺杀一事的影响，毕竟只要他刘无问还愿意相信栾之武能领兵，在座的就无人去质疑。

“我们先认定李家参与了此次暗杀，然后再细致推想，殿下讲的就足以成立。”姬如年重新回到座位上，开始了他的细致推论。

洛乾天允诺给李家的最大条件，便是他自己，这个条件形成的阻力便是当朝太子与前朝公主。

先是假借刺杀洛雁之名，让白门参与进来，而后提出太子这个目标，无论李家是否同意，洛乾天都会安排杀手渗透到蕲州。成功做掉目标最好，一旦失败也会将这谋害太子的罪名推到李家身上，所以李墉懋最好的选择便是默许看戏。

“李家完全可以自陈清白，何须陪着前朝余孽冒险？”吴定疆提出了疑问。

“吴老，李墉懋不是咱们的栾将军，你相信他们李家说的话吗？”姬如年笑答道，“殿下谋求损有余而补不足，与李家谋划的利益相悖，我们早晚是要与其交锋的。”

“这样李家就有了刺杀太子的初衷，洛乾天的许诺成了这个初衷的助力。”

“而我们捉到的刺客也是有意开口，将前朝皇室与李家白门一并牵扯到一起。”

曹无嬴与汤开戎先后说道。

“苏念能够主动献出解药，是以退为进，不想让我现在就对她李家动手。”秋忆鸿将手中的解药对准门外射入的光线，药瓶如玉，通体晶莹。

“李家试探咱们，咱就先办了这个骚蹄子。”

“不急，该有的态度是必须的，这个洛乾天得死一下了，打断朝中某些人的念想。”秋忆鸿起身收起解药，刺杀的事既然议通，接下来就是查证，但不能仅做这一件事。

“如何平定江南西道的叛乱，你们议一下。”

而后秋忆鸿上楼，要给温卿芸用解药。姬如年交代说，这药粉内外两用，先掺温水内服一次，再与治疗创伤的药膏配合，涂抹在伤口上，最短七日，最长十五日就可以愈合。

很快赤东湖刺杀案就被传的沸沸扬扬，但朝野上下的反应却是大相径庭。仅以南都城一地为例，城中出现了各种关于刺客身份的猜测，街头巷尾人人都替太子分析案情，反而吃皇粮的官员，多半缄默无言，就是私下里也不多说一句。

朝中官员们对此案噤声，原因有二。其一，刚刚结束的京察余势尚在，使得都城官员个个谨慎小心，对有关太子殿下的事，最好是避而不谈。其二，在刺杀案传至都城后，太子党没有借势发挥清洗异己，而是最先保持沉默，埋头军国政务，算是给都城各派官员做了示范，也消除了部分官员的担忧。

而且京察后第一批下放的官员已经选出，有二十七人将被派往黄州府，由太子决定他们的任用之地。

刺杀案的第六日，一场暑雨挥洒蕲州，一天一夜不曾间断。

秋忆鸿望着窗外的雨幕，打的湖水激荡，樱林飘摇。刺杀案的实情已经大致查清楚，案台上放置着汤开戎与九江府的两份奏报。

上面写着王千阙归于白门数年，被收买的暗卫名单也一并罗列纸上。藏身在知府衙门的李家千金苏念，则一直要求面见太子，汤开戎最后将其押至冥府逼问，所得供词不多，这位千金倒也嘴硬，从到头尾没有坦白明说，这起刺杀案有李家的授意。

九江府的暗卫查证了洛乾天共派出两批刺客，目标分别是蕲州的秋忆鸿，和身在江陵的前朝公主洛雁。

现在秋忆鸿想的是，该如何处理那些被收买的暗卫，他宁愿外人有罪，不想自己人有过。

“汤开戎把人带来了。”秋忆鸿后背一暖，被人抱住。

“你与他们均属暗卫，觉得该杀吗？”

“暗卫又不是什么好差事，经过了千挑万选层层选拔，难道就是为了被人收买？我想不是。”温卿芸的轻声细语合着屋外的风吹雨打，一同交织在秋忆鸿心头。

“其实我不怪他们，有妻有子的，总要替身后的人多留出路。”

“无论如何处理，他们也不会怪你，各有难处。”

“莫让汤药凉了，我去见见他们。”秋忆鸿拍了拍温卿芸的手，抽身下楼。

走出竹屋，栾平赶来撑起一把油纸伞，护送他去到樱花林深处。

这栾平那日确实被王千阙扣留在府中，而染病的消息，是王千阙有意诓骗他。这小子想进暗卫有执念，所以天天上门缠着王千阙给他安排一下，许是念在他们之间的叔侄之情，不想让栾平因自己犯险，就编出这么个理由，让他等病愈后再提进暗卫的事。

这一搪塞，还真保全了栾平的前途。

雨大风急，但秋忆鸿尽量走的慢些，给自己多一点下决心的时间，也多给在行刑地等着的暗卫一点时间。

有十三名老资历的暗卫，涉嫌刺杀一案，还包括王千阙这个指挥使，可以说整个黄州府的中层暗卫都被渗透收买了。

他们半跪于樱树下，每人身后都有撑伞之人，身前叠放着幽冥卫甲衣，还有那一柄柄弯刀搁置在侧，任凭雨水冲洗。

卸甲交刀是西北军的规矩，步骑两军都遵守的规矩。这些暗卫可能一辈子，都没穿过几回幽冥卫的甲衣，便是那战刀怕也未出鞘几次。职责所在，隐匿于世间暗面，便是王千阙这样的，也只能对外称别的官职。

“幽冥暗卫，黄州府指挥使王千阙请殿下赐死！”

“幽冥暗卫，蕲州分卫使祁大年请二公子赐死！”

“幽冥暗卫，罗田分卫使……”

“幽冥暗卫，广济分卫使……”

十三人一同求死。

秋忆鸿立于他们身后十余步，不愿再上前。

那祁大年做了三十年暗卫，前二十年在西北雍凉，迎着大漠黄沙战北蛮，后十年辗转江南数地，替他秋家监察官民。做过乞丐，打过杂役，也装过奸商，该受的不该受的罪，一并体会。

王千阙处在明面好一些，像那罗田分卫使，他的前任至今还下落不明，广济分卫使折损了一条臂膀，指挥副使暗疾在身，冬日里夜不能寐。

这些情况汤开戎的奏报中都有提到，白门对他们的渗透，也是半胁迫半收买，因为做的太久，最容易被人盯上。

待风缓雨将歇，秋忆鸿方上前。

“王千阙，若是赐你死，可有不平之意？”

“末将心中从无不平之意，但求殿下厚待西北士卒。”

“你们的亲眷，我将送回雍州，也会慢慢将你们这样的老人撤下，尽量让他们过几天正常日子。”

“臣代众兄弟谢殿下。”

秋忆鸿上前轻拍他们的背，每到一人身后，便道一声谢：“忆鸿代秋家谢你祁大年。”

“忆鸿代秋家谢你许忠。”

“忆鸿代秋家谢你张归岩。”

最后，他高声道：“披甲赴死，到了下面等着，孤送你们一座白门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