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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峻并没有回家，但他下午也没有别的安排，他只是不想回家，他想静静。

从前每天下班回家，他会把车停在楼下，在车里抽一根烟，发一会儿呆，甚至闭眼小寐一会儿，那是推门被柴米油盐包围前最后一刻的安宁——像大部分男人一样。但是，他今天没有开车来，陈佳佳最近工作太忙，他又不常用，就让她开车上下班。

没有开车的他走在凄冷的大街上，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他觉得很困，上下眼皮在打架，昨晚他没有睡好，半夜从一个梦里醒来，睡意全无，打开电脑把简历又修改了一遍，把股票和基金都看了一遍，确定它们跌幅并不明显，才又忧心忡忡地去睡，早上五点，他又被玥玥哼哼唧唧吵醒去冲奶。

此刻，他很想找个地方睡一觉，只要那个地方不是家里就可以。

路边多的是酒店，从前商务出行下榻星级酒店的夏经理，选了一家性价比较高的快捷酒店，绝对不能超过二百，已经会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夏峻知道，二百可以买一罐婴幼儿三段奶粉，一提纸尿裤，他这么一睡，女儿的一罐奶粉就没了。

他打着呵欠，犹犹豫豫地走到酒店前台，刚拿出身份证，一个女人从一楼电梯里走出来，从他身边经过，又折回一步，两秒辨认，露出淡淡的惊喜：“是你啊？真巧！”

“嗯？”他确定女人是在对他说话，迅速在脑海里打开记忆引擎。女人清瘦素净的脸，短发，像是在哪里见过。

“xx广场，停车场，你帮我倒车。”

夏峻马上想起来：“真巧啊！在这里遇见你。”

此言一出，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在停车场在公园在大街上遇见，都好过在这里遇见。

“是啊！真巧。这边要重新装修，定了我的剪纸，我刚才给送过来。”她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追问道：“你呢？”

这个问题让夏峻犯了难。如果这里是一家五星级酒店，他可以说是来开会参加培训，而这家普通的略显寒酸的快捷酒店，他要怎么说？我来开房睡觉，不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一个人，就是单纯的睡觉。

这样说不是太奇怪了吗？他下意识地把身份证攥紧，悄悄装回了裤子口袋迟疑了一下，说：“哦！过来谈个事。”

“谈完了吧！要不要去我店里喝杯茶，上次说送你一幅剪纸的，离这里很近的。”

鬼使神差，他就这么跟这个女人走了。

女人的剪纸店在本市书画一条街的尽头，门口一棵国槐，店名就叫晓雯剪纸。她叫袁晓雯。

店里挂满了她的剪纸作品，还有几张获奖的照片，她拿着获奖证书和鲜花，和名人的合影，有一张，是在法国拍的。看得出，她挺快乐的，那种快乐，是装不出来的。

他当然知道人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才会获得真正的快乐。所以他一直不快乐。

“你很喜欢剪纸，对吗？”

“当然了。”她开始对他讲自己和剪纸的渊源，眉飞色舞，一说就停不下来，似乎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她的剪纸，是外婆教的，那时她才六七岁，那个窗花剪得很难看，外婆说“远看花花的，近看巴巴的。”她不服气，还是拿着小剪刀又剜又剪，再后来，外婆就夸她“毛毛剪得长甚甚，档档剪得细针针”。

夏峻也听不懂，袁晓雯笑，他也跟着笑。

袁晓雯十九岁进了市纺织厂工作，有一年，厂工会举办职工书画展览，她交了一幅剪纸，没想到，竟然在展览上获了一等奖。她得了鼓舞似的，越发痴迷剪纸，为了翻新花样，还特意去美术学院成人班学习，丈夫有意见，怨她不顾家，两人便吵架，不久，那男人和别人好上了，他们便离了婚。那一年，她的剪纸作品在中国民间艺术大展上获了银奖，从此在民间艺术界崭露头角。

她站起来指着某张照片告诉他——看，这就是那次获奖拍的照片。夏峻便凑近了去看，照片中的她更年轻一些，笑的时候嘴角一边翘起，看起来脾气很倔。

她又拿了一把剪刀给他看，那把剪刀看起来很普通，她说起来却不普通。一把普通的剪纸剪刀，买回来要先用粗磨刀石磨，再用细磨刀石磨，再用细砂纸磨出剪刀尖来。夏峻看了看，那剪刀尖果然明晃晃的。

说话的空档，她才想起来给他倒茶。青瓷盖碗，泡的不知是什么茶，有一丝淡淡的清香，夏峻就坐在一个布艺沙发上，一边喝，一边听她讲过去的故事。

两盏茶后，他觉得浑身放松，沙发舒适，愈发想大睡一觉，便问：“你这是什么茶？”

“放了杭白菊，桂花，薰衣草，安神助眠的。年底了，大公司压力大吧？”

夏峻想了想，实话实说：“其实我最近失业了，在找工作，压力更大啊！”

是的，必须承认，他压力很大，尤其是再一次求职不利后，他感到深深的沮丧和疲倦，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夏峻不见了，他焦虑，自卑，灰心，牙龈肿痛，口腔溃疡，失眠掉发，他承认，他压力很大。也许只有在面对陌生人时，人才能卸下伪装，面对更真实的自己。

“理解。我刚开始从厂里辞职，又离了婚，独自带着孩子，压上全部的积蓄，开这家店，那时压力也很大。人就是要逼自己一把，从舒适区，跳到恐慌区，最后才能到达无人区。”

夏峻差点喷茶：“什么，无人区？”

“对啊！无人区。就是人常说的第三种境界—-‘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可讲得不是爱情，是说人经历奋斗和磨难，就会逐渐成熟起来，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能明察秋毫，别人不理解的事物他能豁然开朗，就像大侠忽然顿悟，终于练就了绝世武功，无敌的寂寞，我把它称为无人区。”

这个女人有点意思，他竟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妙人，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你呢？你现在在什么区？”她问。

夏峻一时没反应过来，信口就答：“我啊！我住在高新区。”

两秒钟后，两人都笑了。

夏峻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是假笑苦笑逢迎的笑，是真正的笑，笑得皱纹都跑出来凑热闹。笑过后他觉得有淡淡的沮丧，又收起了那个笑，默默喝茶。

她拿起了那把剪刀，说：“你休息一会儿，我剪一个新的给你，一会儿就好。”

半个小时后，他从那个舒适的沙发上醒来。半个小时里睡眠里，他没有做梦，睡得很踏实，隐隐约约听到外面在下雨，睡得很踏实。

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解嘲道：“说眯一下，怎么还睡踏实了？”

袁晓雯看看外面，说：“雨天睡觉更踏实，是有科学依据的。”

外面果然下雨了。冬天的小雨，夹杂着雪粒，绵密无声。

她的剪纸也完成了，拿过来给他看。他发现，不是常见的花鸟鱼虫，飞禽走兽，竟然是一位仗剑天涯的大侠。他眯眼细辨，问：“这是郭靖？还是张无忌？”

袁晓雯笑了：“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夏大侠吧！祝你早日到达你的无人区。”

陌生人简单的一句鼓励，就轻而易举地抚平了他的焦虑和恐慌。自此，他们不再是陌生人了。

这时，他的电话响起来，是一个备注名“严竹君”的号码，他神色一凛，接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尖锐聒噪的声音：“峻峻啊！儿子啊！妈妈来x市了，我想我大孙子了，你下班了吧！来接一下我吧！我在火车站。”

他的头瞬间两个大，刚刚被抚平的焦虑和恐慌又卷土重来——妈要来了，亲妈来袭，这个年，怕是不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