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医生和华扬他们怎样暂时隐瞒，海伦还是很快发现了自己下肢瘫痪的事实。那插着的尿管和腰部以下的全无感觉，不可能是麻药的作用未散的结果。

海伦发了狂的挣扎，“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们告诉我！我的腿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有这些，我为什么要用这些东西？”

华扬竭力抓紧她，想令她冷静。

医生接着解释。

“你那天被凶徒刺伤，损坏了脊髓神经，我们正在研究治疗方案，但是目前还不能马上恢复。”

“这是说，我瘫痪了吗？我有恢复的可能吗？”

“我们要观察一段时间才能定论。”

“医生，我要的是实话，你实话告诉我！”

医生看了看华扬，有点难为情的样子。

华扬凑过去，轻声说，“相信医生，他能治好你的，乖……”

安抚了海伦，华扬在走廊询问着医生，医生也如实告知。

“目前看她这种情况完全康复的几率是比较低，不过要看进一步的恢复状况，日后可以通过理疗尝试恢复，还是有部分康复可能的。”

作为对医疗的理解，华扬也知道海伦的情况目前看很不乐观，他唯有尽一切力量先安抚她的情绪。他走到海伦身边坐下，把她的手紧紧抓住。

“坚强点，宝贝，坚强点。不要忘记了我们还要幸福的生活下去。”

“还有可能吗？船长。”

“相信我。”

半夜时分，海伦梦到自己穿着婚纱和华扬在一片草地上欢乐追逐着，她边跑边回头看华扬，不知怎的跑着跑着来到悬崖边，当发觉时候已经来不及停下，失足跌落了悬崖……她惊醒过来，满头大汗。华扬在旁边也被她的动静弄醒了。他马上拿着毛巾给她擦汗。

“别怕，我在。”

海伦抓紧他的手。

“船长，抱着我，抱着我可以吗？”

华扬坐到床边，俯身紧紧抱着她。

海伦想起了医生告诉她的情况，大哭了起来。

“船长，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傻瓜，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

过了许久，海伦情绪平复了些，她怔怔的看着天花板，转头看着坐在床边的华扬。

“船长，对不起。”

“在说什么傻话？快乖乖的休息。”

“对不起，船长，我……我不能给幸福你了。”

听到她这样的话，华扬的心更刺痛着，他很想向天拷问，为何要他们承受这样的罪，但是相比海伦，他的痛苦还是外在的，虽然这不是一般的考验，他还是相信自己有能力战胜的。

“别胡思乱想，我们会幸福的，永远永远都会幸福的，只要你坚强，听话，知道吗？”

海伦闭上眼，饮泣无声。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下。”

“海伦……”

“出去，出去好吗？”

为了不令海伦情绪再激动，华扬只好暂时回避。

海伦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泪流着流着渐干，心才真正开始血流不止。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噩梦会发生？到底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她？她该怎么办，她还有未来，还会有幸福的可能吗？为什么之前的梦中，已经和爱人步入婚礼礼堂，已经组成幸福之家，已经可以接受在平凡日子里厮磨，梦魇却来破坏这一切，醒来竟然比噩梦更可怕。她如此深爱着他，却要面对未来无数不可想象的艰难，渐渐烦躁，甚至可能厌弃……

她已无法再思考下去，陷入无边的恐惧中，她知道自己堕进深渊，谁也帮不了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里，海伦重复着噩梦惊醒，又堕进低落无语的恶性循环里。华扬看着她这样更是心如刀割，他知道现在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帮得了海伦，他知道她需要时间，他只能默默在她身边，陪伴她熬过这艰难时刻。可即便这样，他也无法预料会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

如此优秀骄傲的海伦，此时仿如被折翅的天使，只留着残破伤痕，再无昔日光彩。无论众人怎样的关心，她都无动于衷。她想钻到一个黑洞里，再无人能看到她，无人看到她如此窘迫无助。

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可以出院了，医生叮嘱要定期回来复查，依据恢复情况进行理疗。

“亲爱的，医生说了，你的情况会有好转的，我们回家。”

可是，这是我们的家吗？海伦坐着轮椅，被推着来到一所离华扬他们诊所不远的电梯公寓10楼的一个房子里，里面布置着部分他们日常使用的东西，也有鲜花和精致的阳台的花园，尽管氛围尽量温馨熟悉，可是，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我们暂时先搬到这里，原来的旧房子没有电梯，等安装好了，我们就搬回去。”

华扬温柔凝视着海伦，希望她能暂时接受这样的安排。

可是我们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海伦知道，这个只是开始，接下来，她要承受的是一切本不属于她的改变，所有的改变。

华扬轻轻把房门关上，可她的心门却重重的关上了。

为了海伦的自尊心，华扬请了一位专业的护理来照看海伦的起居。但是每当海伦私人生活的事情要护理来帮助的时候，她就竭嘶底里的大发雷霆，令护理心生退意。

华扬能感受到她无比的痛苦，但是无论他是多么专业的心理治疗师，面对爱人，仍然显得束手无策，最是深爱，最是微妙，如何处理都可能触及她脆弱的自尊心。她的挑剔来自于她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华扬依然耐心依旧，呵护备至。

“亲爱的，如果你不能接受那些护理，能否接受我来亲自照顾你？”

海伦眼带恨意，她恨的不是华扬，而是命运的嘲弄，她无法适应现在的自己，更不想适应。

“你想看我的笑话吗？”

华扬抚摸着她的脸。

“亲爱的，你看着我，你还相信我，还爱我吗？”

海伦心疼的流着泪，摇着头。

“爱，我还配吗？你愿意和一个无法自理的人，可能失去正常的欢乐，甚至生育能力的女人过一辈子吗？你不需要这样怜悯我。”海伦冷笑了一下。

“你不要这样说好不好！”

海伦的话如尖刀刺向他，他知道她是充满恐惧而伤害他，但是他也不知自己能承受多少，毕竟如她所说，他们正值大好年华，能如圣人般守候的有多少？海伦不是天真无知的玛丽苏，她不相信一段无法对等奉献的感情能常葆青春，而不会萎蔫褪色。她更不能接受毫无尊严的活着，等着别人施舍，无论物质还是感情。

“你想用不断的刺痛我让我离开你吗？但是你知道吗？我现在很痛，即使我真的有天无法忍受，真的离开，也会痛苦一生。如果这样的话，我宁愿选择在你身边痛苦一生。”

海伦此刻更痛心，她怎么舍得他也如此痛苦。但是她对自己无能为力，她又怎么能给他幸福？她真的不愿在感情里只做一个吸血鬼，她不愿他为自己忍受着欲望的挣扎。

她已经泣不成声，“不要，船长，我不要你痛苦，但是我做不到，我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你知道的，毫无尊严的活着会更痛苦。”

“会好起来的，相信我，相信我好吗？坚强点，一切都有办法解决的。”

“嗯。”

海伦知道，只能用这个回答暂时安慰他，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如何相信任何人。可是她宁愿独自痛苦，因为无法再回应他的深情。

海伦开始接受护理的照顾，她也在心中默念，试试吧，试试吧海伦，或许，会习惯的。

但是每一次看到那些不堪的场面，不小心打翻的杯子，或者护理一时的处理不周，都牵动着她本来就脆弱的神经。在似乎开始平静的表面下，酝酿着翻腾的暗涌……

虽然护理也很专业，知道那些尖锐的物品都要收好不能让海伦碰到。但是某天华扬去了上班，护理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当她推开房门，发现海伦左手已经流血不止。

再一次的回到医院，一次次的梦魇轮回，海伦的灵魂正一步一步被侵蚀的失去任何希望之光。华明他们看着痛苦不已的华扬，建议把海伦送到他们的实验室，希望利用智能机器能帮助她。可是预料到的反应，华扬怒目相斥。

“我说过了，不可以拿家人朋友做实验！”

夏天隔开他们俩，“哥，你冷静点，我们的实验进行多次，已经日见奇效，我觉得华明的提议并无不可。而且想想这不是拿谁来做实验，而是传统的方法很难带她走出来了，她现在的心结了冰。你知道的，你现在也无能为力了，再这样下去，你也会承受不住的。”

“你们给我闭嘴！不要以为那什么低能机器能挽救谁，别那么天真幼稚了！”说着，气冲冲走了出去。

“他不可能接受我们意见的。”华明说着。

“他更不能接受他自己的无能为力。”

夏天确实很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