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此时正身在末予城中。

距离他在城外难民营中发现那个永生人已经过去了四天，雪原里的那场大战也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鹰眼卫对于北羽最北面这片无尽的森林自有监控手段，但这种手段不是完全可靠的，既会有错误，也会有疏漏，鹰眼卫对此虽然重视，却也不将期望完全寄托在这上面。

而十七的工作，就是负责监控这种手段，而且只是小小的一部分。

他在外卫之中不受重视是一个事实，原因有多方面，而且这之中的大部分他自己无力改变，只能暂时维持现状。他的顶头上司，左云卫鹰羽车尔尼负责看守着鹰眼卫最大的末予城基地，他手下的外卫也大多在末予城中有用以掩饰的身份，否则这些人没正当职业又整天满城四处转，迟早有一天会被注意到，北羽哨影卫和末予城城卫也不是吃干饭的。

而十七的身份，是末予城北门的门官。

这是家族辗转托人为他谋的一个小职位。门官是末予城城主府的下属，只是个微末小官，一般而言城门各项事务都是由城卫指挥使司管理，门官的设置只是城主府用以表示存在感。末予城北门之后又是营区，此门的守备归属北羽神翎卫，城主府就更加插不上话，所谓门官，很多时候甚至连靠近城门都得不到允许，是摆设中的摆设。

当然了，他不介意当这么一个摆设，他的志向和事业都不在于此，但苦恼的是，如今在他的事业上，自个也越来越像个摆设。

那个永生人走出森林的位置正处在十七负责的范围内，但这个机制有一个奇妙的延迟，当他得到消息的时候，其实根本确定不了永生人离开了多久——甚至他都没办法确定这消息的真假。他第一时间赶过去检查，发现了脚印。

末予城周围之前下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至于酿成大灾，但也帮了十七的忙。森林周围甚少有人出没，这条从森林深处蜿蜒而出的足迹足够说明问题。沿着足迹追踪的过程中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个目标完完全全是个新手，他不仅没有想过隐藏留下的痕迹，中间还迷过一次路。

他一路追到了那个收容灾民的临时营区，花了很少的时间就找到了那个永生人。这种时候永生人是最好对付的，不知道自己所面临的危险，也不知道该如何运用身为永生人所具有的力量，不过这些其实都只是前辈们的教导，永生人从森林里走出来这种事并不频繁，往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会遇到一次，许多外卫成员运气不好，一直到退役都难得和永生人打照面，只能年复一年重复着同样的工作，却看不到这些工作的价值。

发现目标之后他将信息传递给上司车尔尼，他派来了五个外卫成员，负责将这个永生人抓起来。外卫成员是没有能力杀死永生人的，因为他们缺少能够给永生人造成致命伤害的特殊武器，但永生人本质依然是人类，身体素质强悍，恢复能力强，可仍然会受伤，陷入重伤之后同样会失去抵抗能力。抓捕一名刚走出森林的永生人并不困难，因为永生人中的绝大多数在死亡之前是完完全全的普通人，既不会武技，也不曾修习魔法，面对训练有素的外卫成员只能被打沙包，用六名外卫成员抓一个永生人，只是因为十七见过目标使用过一个简单的治疗魔法，车尔尼因之作出了最保险的配备。

如果这个目标不是十七发现的，那当天在现场的人中肯定不会有他。他知道自己不为上司喜欢，本领又因为客观原因最为低微，索性躲到了远处没有参与抓捕活动——这救了他一命。这个目标不仅是一个熟练的魔法师，还配有魔纹手套，从这对魔纹手套上，十七看到了西翎隐世洲的痕迹。这是一块硬骨头，派来五名外卫成员在这时候体现了车尔尼的先见之明。可在他们马上要赢了的时候，等来了“坟”。

很难相信“坟”卷进来是出于巧合，至少十七是这么觉得，他们蓄谋已久，早就盯住了外卫的某个人，察觉了外卫的这次行动，而后充当了螳螂身后的黄雀。取得了杀死鹰眼卫外卫五人的成果之后，还救走了一个还只是新手的时候就战斗力非凡的永生人。

等他在“坟”里接受足够的训练，知道足够多的信息，再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十七觉得他将变成某种可怕的东西，足够只靠自己一个人就能威胁到鹰卫的大人们。

可车尔尼现在却必须负责把这个人找到，以将功赎罪。

车尔尼如果倒霉，那由他统率的外卫同样要倒霉，某种意义上比之车尔尼会更惨。鹰卫成员再不济也能混个体面的退休，但外卫成员如果被除名，为了保守鹰眼卫的秘密不致外泄，一般而言都要遭受些强制措施。这些天车尔尼管辖下还活着的几个外卫都在末予城这附近转悠，以期望能找到那个永生人。

可是这可能性有多少，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坟”难搞的程度更在想象之上，某种意义上现在的它已经在任何一个方面都反超了鹰眼卫，甚至包括神都六卫最引以为豪的神秘感。

十七尝试了多种鹰眼卫所独有的追踪方式，不出意外，毫无收获。

十七进入鹰眼卫不足两年，以他对鹰眼卫的了解，他发现，鹰眼卫之所以能做到号称“无论什么秘密都能挖掘出来”，“无论什么罪行都无从隐藏”，无所不知，无所不闻，主要依靠的其实是一整套特殊的搜索追踪方式。这套方式包含各种神异的技法和奇怪的机巧，而最最核心的部分，是一套根本不容于现行主流魔法理论的咒文魔法。魔法是无所不能的，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想要做什么，魔法总是效率最高的选择之一，这在搜索和追踪上也一样。但是问题是，世上先有了矛，而后就有了盾，魔法同样也会用于对付魔法。当一个人明白魔法是如何找到他的时候，他就能够对应找到一个魔法以隐藏自己的行迹。在这样的情况下，鹰眼卫的这套甚至连理论基础都无人知晓的咒文系统，就会占据得天独厚的先机。

可这个先机在“坟”面前已经毫无意义了。毫无疑问，虽然不知道途径，但“坟”也掌握着与鹰眼卫相类似的咒文。“坟”的成员被鹰眼卫发现的情况一般而言只会是出于运气，引以为豪的能力在这方面毫无作为，鹰眼卫在很多很多年前就知道，“坟”的巢穴同样就在这座末予城中，可是直到现在也没被找到。

这个新出现的永生人，只要他在“坟”里走完一遭，几乎就再也没办法找到他了。

穿梭于末予城的大街小巷之中，想要找到那个永生人，十七所能依靠的只有他的双眼，毕竟他是唯一见过他的样貌还活着的人。他已经找了大半天，从城东开始，逐渐走到城南。救走他的人乘坐的那辆马车是从东门进城的，车厢上是亚塔喀琉斯家族的纹章，驾车的人持有的身份文件也证明他是出自北羽这个仅次于毕宁的大家族之中，但事后被证明这些都是假的。“坟”的惯用手法，鹰眼卫早就领教过，但对此没有太多办法。鹰眼卫行事一贯独立，奉行秘密主义，从来不会和各地的皇廷神廷统治机构产生任何联系，也因此许多事情——就像“坟”这种造假行为——鹰眼卫有心但无力，类似这样细致的稽查更适合末予城城卫来做。

十七一度很不理解这是为什么，既然同属神廷，为什么行事作风仿佛一个非法的秘密团伙。

年前的大雪给末予城造成的创伤已经慢慢被抚平了，城里这些天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生机。据说城外临时营区之中一部分灾民已经开始返回城中，那些被压塌的住屋也在城主府的监督下开始重建。还有消息是说下一周城主小花伯爵会亲自前往营区视察，真是个好城主。

要是换到几年前的十七，说不定会觉得很羡慕，不过现在他已经不会这么想了，显得很幼稚，而且很可怜。

天渐渐黑了。城中大多数道路没有照明，摸黑继续不仅没有像效率，而且很容易引起巡查城卫的怀疑，所以今天只好到此为止了。他四处望望，这条街的街角有个小饭馆，去那里坐坐，顺便吃顿饭。

他撩起门帘，朝里望了一眼，很冷清，稀稀拉拉只有几个人。但他在那愣了一两秒，才迈步走进去。

伙计哈着腰迎上来：“这位大人，想吃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