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冰冷的雨丝敲打着寂静的聚和宫，屋子里静谧无声，只有窗棂下一只被打湿了翅膀的百罗无助的叫着。

百罗鸟叫醒了沉睡了两天的沈忆江。

她睁开眼睛，只看见尹秋微坐在床边。屋里光线暗淡，也没有点灯。她想坐起来，可是根本使不上力气。

“秋薇。”

“小姐，我在这儿。”

“我这是怎么了？”

“小姐，您中毒了。”

“又是下毒。呵呵。”沈忆江无奈的笑笑。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父亲母亲呢？”

“小姐……”

“怎么了？”

“王爷王妃都在自己屋里。”

“他们没事就好。”她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家人都平平安安就好。

“怎么这么黑？我不喜欢这么黑，把灯点起来吧。”

“小姐，还是算了吧。现在外面很乱。我们不要点灯了。”

“出什么事了？”

“皇城被包围了。打仗了。”尹秋薇说道。

沈忆江有点不明白尹秋薇的话。

“打仗？还是在皇城外？”

巨兹国建国到现在二百三十多年，从来没在国都打过仗。

“是苹潮王带兵来勤王了。”

好久没听人提起这个人了。她每天都在幻想着他会来救自己，现在终于实现了。她想象着李弘轩骑着骏马，率领着千军万马，那会是何等的英俊神武的雄姿！

“苹潮王带了多少人来？”

“只知道是寅时开始打起来的。多少人我还不太清楚。”

“现在是什么时辰？”

“未时了。”

“我都躺了一天一夜了啊。怪不得这么虚弱。”

“哪是一天一夜？小姐已经昏迷两天两夜了！”

听她这么说，沈忆江仿佛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我中的什么毒，这么厉害？”

“据说江湖上叫天欲雪，一种寒毒。混在酒里根本无法被察觉。毒性很强。是一种致命的毒药。幸好小姐您没喝太多，不然就救不回来了。”

“谁下的毒？是不是文德王妃？”

“好像是。也无处去确认。”

“先不管了，幸好我命大。秋微你去给我弄点吃的。我都饿死了。”

“是。小姐您稍等。”

天欲雪？那不是白居易的诗？行龌龊，却要取雅名，何苦呢？

沈忆江躺得太久，浑身酸痛，心想下床活动一下会好，便支撑着下了床。

外面的百罗鸟儿叫得更欢了，引得沈忆江都想出去逗一逗。

沈忆江出了门，果然看到窗外站着一只灰背百罗。平时凶猛的小猛禽现在只能无助的站在窗子下鸣叫。它身子圆滚滚，嘴巴张得大大的实在可爱。

百罗鸟凝视了沈忆江一会儿就拍打翅膀飞走了。

“喂，我没有要赶你走啊。外面还在下雨呢！”

百罗鸟不理她，一瞬间钻到雨丝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沈忆江闻到一阵烧东西的味道，可不是做饭的味，而是什么东西被点着的味道。

“不会是着火了吧？”她边说边顺着味道去找寻。

她顺着味道来到了聚和宫的正殿门口。天很阴，殿里没有点灯，她只隐隐约约看到有两个穿白色衣服的丫鬟坐在门口，面前还冒着烟。

“嘻嘻，这两个丫头在烤火吗？怎么敢在这里？”她心里这么想着，一脚就迈进了正殿。

她进来一看不禁犹如雷击。她面前停放着五口黑皮棺材！那两个白衣丫鬟也不是在烤火，而是在烧冥纸。

沈忆江努力不让自己去想那棺材里的都是谁，那些想法实在太可怕，可是她阻止不了大脑极速的运转。

她感到一阵眩晕，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在转，都在飞，双眼已经不能聚焦了。

“噗！”她胸前一痛，一股鲜血从口中喷出。

“小姐。”尹秋薇奔进来，扶住了沈忆江。

沈忆江嚎啕大哭，一脸泪，一嘴的血，样子十分狼狈。

“尹秋薇，那里面是不是他们？”

尹秋薇神情悲恸。不知如何回答。

沈忆江看她的表情，也知道最后一点侥幸也没有可能了。

沈忆江挣开尹秋薇的手臂，向最左侧的棺材扑去，可是刚迈一步就跌倒在地。她一边哭一边继续往前爬着。

语言已经无法表达她的绝望，她只能不住的哭号。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旭儿！难道你们就这样走了吗？就这样被坏人害死了吗？不要丢下我呀！

沈忆江实在太虚弱，这痛苦又来的太突然太剧烈。她还没碰到棺材就晕厥了过去。

宴会上，沈世勋听了李弘恩的政见，心中有了些许欣慰。至少自己要辅佐的不是个荒淫无道的昏君。

如果自己一意赴死，不仅会搭上全家人的性命，恐怕西疆的防守也会变成一盘散沙。不管文德王的政策到底能不能彻底的执行，至少帝国的框架不会散，外族不会趁着巨兹国内乱而趁火打劫。大丈夫最重要的是无愧于天下，至于身后名，就留给后世去评说吧。

想到这里他也就释然了。他转头望向自己的夫人。夫人正专注的看着自己的手心。手心有什么可看的？

“血！”夫人的手心竟然有血。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他刚想起身去查看，就觉得口鼻之中一股腥气，他忍不住咳嗽，却咳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他努力去看李弘恩，却已经看不清他的脸。在倒下的一瞬间，他看到坐在上位的文德王急匆匆的向自己跑来……

“我死之后，西疆必乱。党…党…”这是他最后的话。

李弘恩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靖西王，王妃，他们的儿子孙子，都跌倒在桌旁，面色青紫，呈中毒之相。他急忙传太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李弘恩揪住萧三忠的领口，喝问道：“是不是你？”

萧三忠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殿下，你怎么怀疑我呀？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我怎么会害沈世勋啊？”

这时，一个太医报告道：“看样子沈家人都是中毒而死。”

“什么毒？”

“好像是江湖上传言的‘天欲雪’。这种毒药寒性很大，放在酒里饮下会置人于死地。这种药需要用大量的寒毒之物来提取。制作过程耗时费力，制作难度非常高，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李弘恩心中雪亮。肯定是马氏！

李弘恩不顾宫门已经落锁，强行出宫回到了文德王府。

他进了门直奔马氏的房间。

马氏正对房门而坐，手里拿着酒杯正在自斟自饮。

“贱人！沈家人是不是你毒死的？”

马氏没有说话，只是面带微笑继续饮酒。

“你做的好事！还有脸在这里饮酒？我的大事都被你毁了！”

“没错，就是我做的。”

她承认了，但是他反而心里更加难受。

“你实在太恶毒。不就是我要娶那个沈忆江吗？那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沈家还不知道你怎么就去杀人？我要剖出你的心！看看你长的是不是人心！”

马氏突然笑了，笑得很疯狂。

“不用殿下动手，妾身自行了断就是了。”

“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我儿子！为了我儿子不像你这样窝窝囊囊的过一辈子！”

李弘恩恼羞成怒地拔出宝剑指向她的心口。

马氏并不惧怕。

“我知道你一直瞧不起我，你嫌我出身不高，帮不上你。你娶我之前就向陛下求娶过沈家二小姐，可是陛下不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那是为了利益。我从来没喜欢过那个沈忆江。你要我说多少遍？”

“我不信！她那么漂亮。出身那么高。她父亲是靖西王，母亲是文昌侯长女。我是什么？我父亲不过捐军饷得了个小官。眼下又被哥哥连累，乌纱帽都不保了。我怎么和那个沈忆江比？我的博光怎么和沈忆江的孩子比？”

“那你就坏我的大事？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能让沈世勋为我所用费了多大的力气使了多少手段？单靠萧三忠的十万乌合之众怎么能成事？你要害死我呀？你这个蠢女人！”

李弘恩真想一剑刺穿她的心脏，可是他仍然下不了手。

“等到沈家立下汗马功劳，那就晚了。我和博光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你当我这个亲爹是摆设吗？”

马氏凄婉的看着自己的夫君。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的鼻子开始流血。

李弘恩急急的问道：“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这条命…就拿去给沈家还债吧。还不完的来生再还吧。”马氏说完就倒在了地上。

李弘恩连忙丢下宝剑，去把她抱在怀里。“你这个蠢材！蠢货！你不许死！”

马氏已到弥留之际，她气若游丝的说：“殿下千万不要不喜欢博光。博光是世上最可爱的孩子。”

“你惦记博光你亲自去照顾！你给我好起来！不许死！”李弘恩吼道。

“答应我，殿下！我就要不行了。”

“博光是我和最爱的女人生的孩子，我怎么会不喜欢？”

马氏惊喜的问道：“殿下你说什么？”

李弘恩说道：“你是我最爱的女人。你这个大傻瓜！”

可是马氏已经听不到了。到死她的脸上还挂着那个惊喜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