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五指山。

掌灯没见过五指山。

那一天，掌灯实在心痒，来在地藏王菩萨跟前。

“师祖，五指山在哪......”

“作甚？”

“想去......看看......”

“去看山，还是去看人？”

“都想。”

“山，不是山。人，不必看。”

“为何？”

“你想看山，但山不是山，还有何可看？人，没了性子，不必去看。”

“哦......”

掌灯不懂。

“师祖，你近来每日里出门，是去何处开坛讲经？”

“只为一人讲经。”

“一人？”

地藏王菩萨并不答言，反问道“你为何想见孙悟空？”

“因为......想问问，为何斗一场必输的局。”

“必输？哪里就输了？”

“他不是被压在五指山下了吗？”

“这是个开始罢了。输赢未分。”

地藏王菩萨说完，向着酆都城外走去。

沿途，一众鬼差和魂灵皆是俯首躬身。

掌灯想跟着，但怎么躲过菩萨的“双眼”呢？

掌灯嘿嘿一笑，掏出了长明灯。

长明灯的微光笼住掌灯，掌灯紧跟地藏王菩萨。

菩萨开了鬼门关，一步踏出。

......

一片空地。

地藏王向前走去，前方突现一片深渊。

很深，深的发黑。

黑色之中，有一只猴子。

猴子不断向下俯冲。意在寻找光明。

越陷越深。

地藏王菩萨开始说话，却不闻任何话语。

跟在后方的掌灯见菩萨说的出神，悄摸的来到边沿。

一眼。

“啊呀！”掌灯发出一声惊喝。

一旁的地藏王霎时挥起袖袍，掌灯被送进了鬼门关。

......

骨碌碌。

掌灯从黄泉路上一直滚到酆都城门口。

“哟！掌灯小娃娃，今儿个怎么出来打滚撒泼了！”崔判官闲来无事，在城门处遛弯。

“崔爷......”掌灯起身拍拍尘土，赶忙问道“如果我想向上，却不得不往下走，结果如何？”

“你不会往上走吗？”崔判官不明白。

“我不得不往下！而且是一往无前！”掌灯也不知该如何表述。

“背道而驰？”崔判官问。

“嗯！”掌灯用力点头。

“那就一直向下，别回头！”崔判官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可我原本是想向上来着！”掌灯觉得崔判官还是没听懂。

“高天和深渊？”崔判官打了个比方。

“嗯嗯！就是这意思！”掌灯觉得这个比喻还算是贴切。

“如果不能向上。”崔判官笑了笑，“面对无底深渊，那下去，也算是前程万里了。”

掌灯一愣，脑子嗡嗡作响。

“掌灯娃娃？”崔判官伸手在掌灯面前晃了晃，“掌灯娃娃！”

见掌灯没有反应，崔判官袖袍一摆，接着遛弯去了。

“师祖到底是......”掌灯喃喃自语，“引导孙悟空向上，还是沉底跌落......”

掌灯没有看见五指山，但看见了那种黑色。

黑色之中，深藏着另一个方向。

“不，”掌灯又摇了摇头，“方向不重要，一往无前才是悟空。”

......

一座大山跟随黑佛的手掌落下。

不知为何，掌灯脱口而出，“黑色五指山？！”

大山坠落。黑白二色人影并未慌乱，抬手扔出勾玉。

勾玉似两个光点，撞上大山。

触碰之间，万千色彩闪过，而后变作灰色。

大山变得衰老。

山石剥落，化为粉尘，粉尘又在灰色之中消散无迹。

“好快！”

掌灯知道，那是因为时辰的原因。能让山石如此消融的，只能是时辰。

五指山湮灭了。

黑色人影把手一甩，将手中的白狐扔了过去。

白色闪身接住，而后将白狐和白兔分别定在阴阳鱼的鱼眼之中。

白色掐起道诀，白兔抽搐一阵，七窍之中开始渗出星光。

星光飞快的渗出，钻进白色的身子。

“抽取星辰之力？！”掌灯大胆推测。

推测过后，掌灯心思一沉。

唐非嗔可就站在那里呢。对方显然是觉得，对抗唐非嗔只需要一个人。

白兔的身子开始变得通透，稀薄了许多。

天地开始变色，似乎蒙上了一层薄雾，贴近了灰色。

......

唐非嗔背对着掌灯，似乎有些什么动作。

忽而，悬浮在上的无头黑佛站了起来。

掌灯觉得很是怪异。

可怪异的还在后头。

无头黑佛，动了起来，舞动。

像是比划起了招式，活像个打把势卖艺的江湖艺人。

掌灯从没见过。那些佛祖菩萨，哪个不是端坐莲台？哪个不是庄严雄伟？

谁见过打把势的佛祖？谁见过街边卖艺的菩萨？

可掌灯转念一想，唐非嗔这一手是在东天学的，可能东天的佛祖和菩萨就是这样吧......

黑佛一直在舞动，却不见任何攻势。可却动的越来越快。

渐渐地，一些色彩开始变得模糊。

掌灯眨眨眼，四周围的色彩扭曲起来。大山的绿色、花朵的红色、河水的青色......

都在黑佛的舞动之间，被剥离而出。

黑佛在手中把这万千色彩团成一个球。越团越远，越团越快。

“啊呀！”

掌灯想起自己来时做过的一件事情——将所有色彩融在一起。

黑佛得出的结果与掌灯并无二致，手中的那团色彩变作了灰色。

灰色是混沌的颜色。

天地之间出现一种声音，哀鸣。

不是幻听。掌灯知道，这种声音一定存在。混沌的出现，以为这崩塌的开始。

掌灯不知道结果是什么。会是什么。

但掌灯知道，唐非嗔一定要救下心月狐。

此时，黑色动了。这抹黑色被唐三藏称之为“黑玉”，但掌灯不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

黑光一闪，钻进了黑佛手中的那一团黑色。

黑佛的动作戛然而止，停得突然。

掌灯心里很慌，想吐，像是所有的东西都......都紊乱了。这个世间，变得陌生。自己被抛弃了，还是自己抛弃了什么。

黑佛的动作一停，灰色还原成了万千色彩。悲鸣，消失了。

色彩回归到了青山绿水之间。黑玉也回归了阴阳鱼之中，只是通体的黑色变得淡了。

掌灯定睛一看，黑色之中包裹着一个身子。金角的身子。

......

白玉的抽取完成了，白兔消失了。继奎木狼之后，第二位星宿“房日兔”彻底死去。

白光一闪，来到心月狐面前，再掐起了手决。

唐非嗔耷拉着身子，双手急动。

围绕着黑佛脖颈的九颗珠子停止了环绕，变作九颗头颅。

掌灯打眼一看，只认识其中之一。那颗头颅，是唐非嗔的面目。

正是这颗头颅，来到了断裂的脖颈上方，二者相连。

若是笑面尊者能看到这一幕，亦会认出其中一个面目——唐无厌。

黑佛变得完整，双目作势就要睁开。

可就在黑佛睁开双目之时，下方的唐非嗔却抱住了脑袋，痛苦的呼号起来。

“唐三藏，你敢阻止我！”

黑佛的眼睑不断震颤。时开时合。

“不，我要救阿姐！我不会把身子给你的！”

唐非嗔在对抗着什么。

“之前不敢，现在我敢了！”

唐三藏在阻止着黑佛开眼。

“求你了！让我救救阿姐吧！”

心月狐的身子，在白玉的抽取中变得淡薄。

“乒！”

一声碎裂，黑佛崩塌。

唐非嗔身子一软，躺倒在地。

黑玉见威胁不再，帮着白玉抽取着心月狐的星辰之力。

不过片刻，心月狐成为第三位死去的星宿。

空地上的阴阳鱼一转，消除而去。黑玉与白玉没有片刻停留，只是一闪，不见了。

平顶山中的禁制彻底解除，猎星杀阵解开了。

......

掌灯愣愣的看着躺倒在前方的身躯，不知该如何动作。

这时，几道人影先后而来。

猪八戒和沙悟净扛着两颗槐树，同两位尊者来在了莲花洞口。

“呀！师父？老猪来晚了！”

猪八戒扔下肩头的槐树，扶起了躺倒在地的唐三藏。

沙悟净看着愣在一边的掌灯，并未出言。

“掌灯娃娃，出什么事了！”

猪八戒为唐三藏度去一股神力，慌忙望向掌灯。

掌灯还在出神。

“失败了吧。”沙悟净继续盯着掌灯。

有人失败，就意味着有人成功。

两位尊者抬头望了望天，天地的色彩又淡了几分。

“都离开吧。”

两颗槐树说了这么一句，迈着杂乱的步子，走远了。

“我们......”掌灯脸色苍白，看了看大伙，“还能走到西天吗？”

众人无语。

“走吧。”沙悟净抱起掌灯，“不管去向哪儿，别停下就是了。”

猪八戒抱起唐三藏，冷眼看着两位尊者，道“还去吗？”

两位尊者对视一眼，想点头，却又犹豫。

如今三界的阵势，谁也看不明白。

“去。”

两位尊者给出了回答。

尽管看不明白，但总有结束的一天。

猪八戒笑了起来，跟随着沙悟净的步子。

“下一难，枯松涧火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