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离绝对不会想到，他今天陪着两个病人来到过医务室，但最后抬进来的伤得最重的居然就是他自己，果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一百万。”萧离如果还醒着的话，一定会惊讶于余医生的神机妙算，因为当初他在加入狱吏的时候，陆司就曾转交给过他一张一百万元的银行卡，刚开始他还以为是陆司是在戏弄他，没想到的是当他真的在银行里核实了那张卡里的金额以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他们学校最富有的学生了。但萧离一分钱都没敢花，他想如果有一天这个组织真的要让他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大不了再把这一百万还给他们然后拍屁股走人就是。

现在是走不了人了，他浑身上下扎了整整四根管子，有两根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但另外两根里面流淌着的暗黑色液体显然就是血浆，他醒来后如果看到这两个袋子，一定会忍不住在第一时间吐出来。

其实更加奇妙的是余泽成居然知道他一分也没花，而且打算趁现在全给捞走。

“可以，先救人。”沐落原看着萧离身上的伤口，血已基本止住了，但他的脸色却依然苍白得跟张纸似的。

“先给钱，这是原则问题。”余泽成小心翼翼地看了沐落原一眼，只略微踌躇了一下，而后坚定地说道。

“这个时候你来跟我们谈钱？更何况他还是我们的人！”沐落原也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样，惊讶于他现在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来，“立刻，治好他。”

她不是在乎余泽成提出的这一百万，事实上沐落原估计光是萧离的那只右手如果还能治好，费用就肯定不止一百万，她只是反感这个医生怎么就这样嗜钱如命，病人都已经生命垂危了他居然还在伸手要钱。

其实，更加重要的是，她感觉他伤成这样，很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关系。

“大小姐，你说的那是别的医生，他们都只会说什么‘我尽力’，但我不一样，我要说的是：你拿钱。我救命。”余泽成一咬牙，再一次拒绝了沐落原的要求。

沐落原身后的老者向前微微挪了半步，没人看得清他阴影下的那张脸，但随着这一步的迈出，周围的空气都好似凝结了一般，余泽成大口地喘着粗气，三翼实力的威慑对他来说又岂是胆战心惊能够形容的。

但他依旧没有动，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不断滚落，后背上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他的手狠狠地捏在桌角上，木质的书桌支撑起了他此时全部的重量和骨气。

老者刚打算另有动作，但被沐落原伸手挡住了，这个医生知道自己是谁，既然余泽成连她的话都敢不听，那么其他的威慑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先给他吧。”沐落原说。

压力消散，空气又恢复了流动，余泽成俯下身去大口地呼吸着，额头上的汗水好像溪流一样疯狂泻下，他伸出手去擦了擦额头，雪白的袖口立马就被汗水浸湿。

几个呼吸之后，余泽成抬起头来，脸上的恐慌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那一副狡诈的面具。

他满意地从老者手中接过了支票，然后立刻招呼着暗门里的其他人把萧离的病床推进救护车里。

“不是在这里吗？”沐落原向着暗门里面望去，她一直都以为这就是他们最大医疗基地了。

“我尊敬的大小姐，”余泽成奸诈而又自信地微笑道，“我已经说过了，你拿钱，我救命。收了您的钱，他的手和命我自然是全都会保住。”

余医生说过萧离可能会昏迷一段时间，但谁也没想到过会是这么长。当他又一次睁开眼睛，已经是两个星期之后的事情了。他得到的第一个好消息就是自己还没有死，但口却干得要命，他抬起头来，想找个施主讨口水喝，然而等他望向四周的时候，才发现周围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原本还以为沐落原起码会留在这里，就像电视剧里那样，男主角在昏迷半年之后忽然醒来，惊动了正趴在病床边熟睡的女主角，然后四目对望，火花四射，女主“哇”的一声就哭着拥抱了上来。至于那种女主亲吻着昏迷中的他，然后泪珠滑落让他醒来的狗血剧情他是连想都不敢想，因为他觉得，自己这种情况，一滴泪水的药效恐怕是治不醒的。

然而，四周的死寂又一次提醒了他不是主角，生活中没有人会是主角的，它的波澜程度远远超过了任何一个故事所能够描绘的范围。

萧离自己爬起来，扯断了那些连在自己身上的针管，还有头上那个可笑的氧气罩。他的整只右手都被套在一个长长的黑箱子里，试着活动了一下右手，但没有任何知觉。于是他开始估算起伟大祖国母亲的医疗水平，或者直接考虑去领取特殊人群保障金。

水壶里的水还是温热的，这至少说明他们还不至于把他扔在这里一连好几天都不来。萧离喝了一口水，感觉自己又完全活了过来。于是他向着门外大喊了一句：“有人吗！”

确实是有人的，门开了，进来的是沐落原，萧离感觉上帝对自己的恩赐终于到账了，原来她一直都在陪着自己，只不过不是躺在病床边而已。

“醒啦。”沐落原高兴地笑着，萧离发现她其实真的很美，尤其是当她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支纯洁的白合正迎着阳光在清风中摇曳，于是你的心好像也会跟着在那股清风一起摇曳起来。

“我还以为我死了。”萧离想，自己的命的确硬得不行，小时候他妈带他算命的时候，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话他还不信，还笑他妈是封建迷信，当然他现在也不信，因为算命先生收了妈妈整整五十块钱，居然连他会在十七岁这年被人砍个半死这种小事都没算出来。

“哪有的事。”沐落原微笑着安慰他说，“伤口差不多都已经治好啦。”

“纯钛合金打造的嘛。”萧离也笑了，但旋即又感到一阵头晕。

“你刚起来，别乱动，再修养一阵就好。”

“有大小姐陪当然好咯，我当初还以为你们不要我了呢。”

“怎么可能，”沐落原摇了摇头，“既然你加入了圣灵殿，我们自然是要保护好你的。”

“也对啊，你们一个个都是怪物，当初那群人追杀我，我自己都以为跑不掉了。”

“真的只差一点，”沐落原脸色严肃起来，“我看到你的时候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当时文易水急冲冲地跑回来，说你在医务室那边被人围了，我以为只是你们在学校打架斗殴的小事情而已，就没有在意。然后，”

“然后学校就发出了全体师生立刻回到教室，即将进行紧急避难演习的通知，我却并没有回来，然后你身边那个老头子告诉你有几个三好学生模样的人围住了我，再然后那个老头子又发现了潜伏在窗台外的杀手，再再然后，你让那个老头子不用去管那个杀手，再再再然后，你，终于想起了我，一个保姆，‘弱者’。”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沐落原，现在已经不是在欣赏而完完全全是在审视着她了，“他们要杀的人是你，而躺在这里的，是我，大小姐。”

“对不起。”沐落原低下了头，萧离说得分毫不差，确实如此，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真正在意过萧离。

萧离没有回答，无声的沉默，像极了那天直面死亡的感觉，既不是宽恕，也不算原谅。

“谢谢你，沐落原，我的命是你救的。”良久的沉默后，萧离忽然潇洒一笑，觉得自己现在实在是风度翩翩到无法自拔，哪怕他身上还穿着病号的条纹衣服，哪怕他的右手正埋在一个畸形而又丑陋的黑箱子里。

“六十万，少一分都不行。”萧离目光坚定，感觉自己真的长大了。

“那你只需要倒付她四十万就可以，”余医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挥舞着萧离的账单，“你的治疗费用一共是一百万元，大小姐替你垫付的。”

“滚出去。”萧离知道在这个坑钱的大师面前，自己是没有丝毫获胜希望的，他花了那么多功夫去谴责沐落原，好让她良心不安，然后又用简单煽情的话语表达了对沐落原的安慰，为的就是能够像伟大的余大师那样，从完全没有油水的事里炸出一点汁儿来。但萧离知道，只要余泽成一出现，自己就肯定没戏了。他是狱吏的人，绝对会拼命讨好沐落原这个冤大头而不是帮自己

“出去就出去，”余泽成微笑道，“我就来问问这东西你还要不。”

他从旁边拿出了一个玻璃盒子，里面横放着的是一条从中间裂开的手臂。

萧离猛地惊坐了起来，他转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个怪头怪脑的黑箱子，右手依然没有半分知觉。

“那只手被人用刀片从正面割了个剖面图，我寻思着反正是不能用了，就干脆给你截了，别担心，孩子，生命就像一条汹涌澎湃的激流，你这不过才刚刚弄丢了一只桨而已。”余泽成开心地说。

“我们给你换了一只。”沐落原又恢复成了从前萧离所认识的那个安安静静的少女，但萧离依然很感谢她说出的话，转而又用询问式的眼神看向余医生。

“嗯，是真的，花了不少钱，不过你放心，我用的一定是从最好的尸体上取的。”

萧离知道他还是在调侃自己，但他确实已经不担心了，沐落原不会骗自己，既然她说换了一只，那自己以后肯定就不会真的成为一个杨过那样的独臂大侠。

许多年后，萧离会想，自己的确不会成为神雕大侠，因为那时候的他两只手臂都已经不在了。

“给我留，唉，算了，扔了吧。”这东西留着也不会有什么纪念价值，以后打开盒子的时候，一看到这东西，想起的一定是那天夕阳下的奔跑，他被人撵得鸡飞狗跳，打得半死不活。那个时候陆司也不在，他真的明白了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过陆司现在已经站在这里了，萧离一点也不感到奇怪，连自己都可以治好，相比起来陆司的伤也算不了什么。

“对了，那天追杀我的人是谁？”

“圣使的杀手。”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知道他的具体身份吗？”

“名字不清楚，只知道是从英国那边过来的，二翼实力，但未来是多少就不好说了。怎么，想找他报仇？”

“我这个什么时候可以取下来？”萧离指了指自己右臂上的黑色箱子。

“现在就可以。”余医生说着，弯下身来打开了箱子，萧离原以为那里面会是一些精密的仪器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但打开之后，他才发现这个装满了海绵的箱子好像只是起一个保护作用而已，他的右臂正静静地躺在里面，要不是萧离知道这是他们为自己手术后人工做的，他还以为这就是原来那根。

“你试试动一下，应该没问题。”

萧离微微动了一下，那只手也跟着活动了起来，只是没有原来那样灵敏，还有些痒痛，但也基本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几分钟之后，他已经能完全自由地操纵这只手臂了。

好了，现在全都好了，自己还活着，手也没事，身上的伤也都好得差不多。余泽成虽然嗜钱如命，但的确当得起神医二字，他记得那枚树叶明明穿透了自己的身体，现在居然连一个伤口都找不到。

“回去吧。”萧离望向窗外，窗外正下着暴雨，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一片山峰上，医院就建在这山刃之间。

远处，群山万壑如雪浪一般铺天盖地地涌来，无论是长鲸还是巨轮，都在这排山倒海的气势间被碾得粉碎，浪花一直卷入天际，漫天的乌云也同样在海面上翻腾着，把日月星辰全都淹没在了海中，于是，漫漫天地间就只剩下这片苍茫的雨幕，雨幕的下边是这个小小的医院。

他走上前去把窗户打开，风狂涌而来。